七月初十辰時剛過，庫頁島西岸的濃霧被初升的日頭撕開一道口子，凌波號鐵肋木殼戰艦劈開灰綠色的海水，沿著鬼哭崖北側的海岸線悄然北行。
朱瞻均立於艦首，手扶舷側鐵肋，鹹澀的水汽撲面而來。他身後站著錦衣衛百戶周彪、老舵公何伯，以及換了一身短打勁裝的魏小娥。兩舷的划槳手都換了班，昨夜從鬼哭崖撤出時那一場接舷惡戰，全艦上下幾乎無人閤眼。此刻凌波號全憑三面硬帆兜住側後的西南風，將舷側新裝的六門佛郎機炮蓋板蓋得嚴嚴實實，甲板上只留瞭望哨和幾個測深的水手。
“殿下，尼港在鬼哭崖北偏東百二十里，以凌波號此刻八節的速度，午後便可望見。”何伯展開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實的《針路圖冊》殘頁，枯瘦的手指在羅盤方位上比了比，“只是這一段海路暗礁極多，前元設船塢時故意不疏航道，尋常商船不敢走。老朽當年隨三寶太監下西洋時曾聽當地漁戶提過，尼港入口藏在一道天然石屏後頭，從外海看就是一面懸崖，非得貼近了才能發現。”
朱瞻均點頭，目光落在那張被海風吹得嘩嘩作響的圖冊上：“何伯，依你看，叛軍從鬼哭崖撤走之後，會走哪條路回尼港？”
何伯沉吟片刻，指著圖冊上一道虛線：“若走海路，他們那幾艘朝鮮龜船遠不如凌波號快，此刻應當還在咱們後頭。若走陸路，庫頁島西岸林莽密佈，繞行尼港少說也要兩日。叛軍昨夜搶了崖頂，轉頭卻發現咱們已經登船撤走，必然以為咱們要直奔天津衛報信，絕不會料到咱們敢孤艦深入尼港。”
“所以他們此刻多半還在鬼哭崖搜咱們沒來得及炸開的石洞。”朱瞻均嘴角微動，轉頭看向魏小娥，“小娥，銅版上那條‘潮汐為鑰，月圓啟門’的暗刻，你破得如何了？”
魏小娥從袖中取出一張桑皮紙，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標著符號和數字。她嗓音有些沙啞，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篤定：“我昨夜用鬼哭崖下實測的潮時比對銅版刻痕，發現‘月圓啟門’四個字的筆畫深淺對應著不同潮位。昨夜初九是小潮，蝕刻淺；初十大潮，蝕刻最深。若我推得不差，尼港船塢的入口水道在每月初十、廿三兩次大潮時，水位比常日高出四尺有餘，屆時藏在石屏下的暗門會被潮水頂開，船塢內港與外面水道連通，大船可入。”
朱瞻均眼中精光一閃：“也就是說，叛軍若想從尼港轉移鐵甲火舫，非在初十或廿三不可。今日正是初十。”
“正是。”魏小娥抬起頭，海風將她鬢邊碎髮吹得凌亂，“而且銅版上還有一行極小的八思巴文，我昨夜才辨清——‘船塢內庫，緣潮而啟，鐵舫之樞，皆在環中’。”
周彪在一旁聽得眉頭緊鎖：“殿下，若叛軍當真把鐵甲火舫的建造規制藏在尼港船塢內庫，咱們今日奪下尼港，便等於掐斷了他們水師復辟的根基。”
朱瞻均沒有立刻接話。他望著前方逐漸清晰的海岸線，心頭迅速盤算著雙方兵力。凌波號上現有錦衣衛二十人、陸戰兵二百四十人、炮手四十人、水手六十人，加上昨夜從鬼哭崖撤回時收攏的兩艘朝鮮俘船，可用之兵三百六十餘人。叛軍在尼港的守備，按昨夜俘兵供詞，應有四百餘人，且有火炮數門，依託船塢工事據守。
“何伯，尼港入口的石屏，兩側可有登岸之處？”
何伯想了想：“石屏南側有一道碎石灘，漲潮時淹沒，落潮時露出。若趁潮水未滿時從那裡攀上石屏，可繞到尼港後山，俯視整個船塢。”
朱瞻均當即下令：“凌波號繼續北行，但不再走直線。何伯，你領我們走最深的航道，在尼港外圍先泊住。周彪，你挑十二個慣於攀援的弟兄，帶燧發短銃和轟天雷，隨我從碎石灘摸上石屏。其餘人留在艦上，待石屏上舉旗為號，便用佛郎機炮轟擊船塢入口，掩護陸戰兵乘小艇強攻。”
周彪遲疑了一下：“殿下，您親冒矢石……”
朱瞻均已經轉身往艙內走，只丟下一句：“尼港船塢裡藏的，可能是讓大明水師再領先百年的東西。我不親自去看一眼，不放心。”
午時剛過，凌波號駛入一片被陡峭玄武岩山體環抱的海灣。何伯指揮水手連放了三次測深錘，才在距石屏約三里的深水區拋錨。朱瞻均換了一身輕便的棉甲，腰間掛燧發短銃，背插一柄短刀，帶著周彪和十二名錦衣衛好手乘兩艘划艇，貼著山腳慢慢靠近石屏南側的碎石灘。
潮水正在上漲。碎石灘上已經沒過了腳踝，浪頭一個接一個湧來，打得人站不穩。朱瞻均咬著牙，踩著溼滑的玄武岩往上攀。錦衣衛們都是沈墨言在槍炮稽核司裡親手帶出來的人，攀援功夫極為了得，不到一炷香功夫，十四個人便全部翻上石屏頂部。
石屏後頭豁然開朗。下方就是尼港船塢——不，應該說，是前元徵東行省在庫頁島經營了數十年的巨型軍港遺址。一道半天然半人工開鑿的深水灣從石屏內側延伸進陸地，三面環山，唯一的出口便是石屏與北側山體之間那道被潮水封住的暗門。港口兩側的岸上，依稀還能看出當年船塢的格局：一排排石砌的房基、一座半塌的指揮台、幾條伸入水中的石砌棧橋，以及西側山坡上三座巨大的石砌庫房。
只是此刻，這些廢墟之間，正冒著裊裊炊煙。約莫四百餘名叛軍分散在船塢各處，有的正在棧橋上搬運木箱，有的在庫房前用石碾碾碎什麼黑褐色的東西，還有幾隊人舉著火繩槍在巡邏。港口正當中，停著兩艘尚未完工的龜船，船殼上釘著鐵皮，船首各架著一門碗口粗的火炮。
周彪趴在一塊巨石後頭，壓低聲音：“殿下，那兩艘龜船快完工了，看船型比咱們截獲的那幾艘朝鮮貨船大得多，怕是能載百人以上。”
朱瞻均沒有答話。他的目光越過那兩艘龜船，落在西側山坡上三座石砌庫房之間的一塊平整空地上。空地上攤著十幾張巨大的桑皮紙，四角用石頭壓著，幾個叛軍匠人正趴在紙上勾畫什麼。桑皮紙旁邊，堆著成捆的銅版，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銅版。”朱瞻均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把銅版從北庫運來尼港了。”
他迅速判斷形勢。叛軍主力顯然仍在鬼哭崖方向搜尋，留在尼港的這四百餘人多是匠戶、水手和少量護衛。此刻正值漲潮，暗門水道已經完全被海水淹沒，外面的船進不來，裡面的船也出不去。但同樣，凌波號的大船也無法這時衝入港口。
“周彪，看到西側那三座庫房沒有？左右兩座是石砌的，中間那座頂上蓋著琉璃瓦，規格比左右高。叛軍的指揮台就在中間庫房前頭。你帶六個弟兄，從石屏北側摸下去，繞到左庫房背後，等我這邊打響之後，你們立刻用轟天雷炸開左庫房的門，把裡面的東西給我搶出來。”
周彪應了一聲，帶著六個人悄然消失在石屏巖縫之間。
朱瞻均又對剩下的六名錦衣衛說：“你們每人帶兩枚轟天雷，從正面石階往下打，不求殺敵，只求把叛軍往兩側庫房趕。記住，中間那座琉璃瓦庫房誰都不準碰——我要活的。”
安排妥當，朱瞻均從懷中取出一面紅色小旗，對著海上凌波號的方向連揮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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