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經理把名片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色稍微緩了緩。他拿起樣品，眯著眼看上面的紋路，手指在卡扣處按了按：“你們這廠，是什麼規模？出貨穩不穩？”
吳敏朝程宇使了個眼色。程宇會意，從包裡抽出產品手冊，上前一步，把廠區照片、車間裝置、日產資料一一指給餘經理看。
她聲音不響，卻穩當有力：“我們廠有十六條注塑線，一百多臺注塑機，主做ABS、PC、PA這些。像這種電源殼，一天出個七八萬件不成問題。餘經理要是不信，可以讓我們送一批全尺寸報告和首件樣品過來。”
餘經理“哦”了一聲，翻著手冊，目光落在幾款產品圖上，一時沒有開口。吳敏又適時補了一句：“餘經理，咱們第一次來，也不指望您立刻下單。就是想讓您知道，西頭這邊，有我們這號人在做。後續您這邊有詢價，有打樣，隨時可以找我們。樣品今天也給您留一套，您有空讓工程那邊試試。也歡迎您去我們公司參觀瞭解。”
話到此處，餘經理已沒了一開始推門時那副“別耽誤我”的模樣。他合上手冊，點了點頭：“行吧，樣品你們留一套。我下午讓工程看看，要是對口，再讓採購聯絡你。”
吳敏笑容更盛，站起身主動伸出手：“那太謝謝餘經理了。聯絡方式都在名片上，您忙您的，我們不打擾。”
餘經理跟她虛握了一下，又朝程宇點點頭，便轉身走了。
人一走，程宇才覺出後頸有些發潮。他暗暗鬆了口氣，轉頭看吳敏，見她正擦著手指上的樣品粉，神色輕鬆得像剛散了個步。
“吳主管，你是怎麼知道這家工廠要開新的產線的？”程宇好奇地問道。
“我哪知道，這全是猜的啊！”吳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只是運氣好讓我猜中罷了。”
“啊……這也行？”程宇一臉震驚地望著吳敏：“那剛才你要是猜錯了，豈不是完蛋了，餘經理肯定不會搭理你了。”
“我猜他們要擴產能，是因為在前臺不經意地看到他們公司的彩頁了，他們公司是做3隨身聽的。眼下3正是熱銷產品，大多數這種型別的工廠下半年會擴產，所以我敢大膽說出了他們公司要擴產的猜測。”吳敏一臉輕鬆地笑道：“當然，就算猜錯了也沒關係。猜錯了有猜錯的說法。做業務這一行，不僅要學會察顏觀色，扔出一句話，還要隨時能圓回來。”
“厲害！”程宇發自內心地點了點頭。
“怎麼樣，還緊張吧？”吳敏低聲笑問。
程宇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緊張倒還好，就是這說話拐彎的勁兒，我得慢慢學。您這幾句話，換我來說，估計早被人請出去了。”
吳敏站起來，拍了拍衣襬：“別急，都是被趕出來的次數多了練出來的。下一家，你來說。我在旁邊給你兜著。”
程宇心裡一熱，重重點了下頭。兩人剛出會客室，那前臺小姐還伸著脖子朝外張望，見他們出來，又縮回去，假裝翻登記本。程宇衝她笑了一下，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
接下來又到了另外一家公司。程宇主動上前打招呼，前臺小姐還算熱情，並沒有急著趕他走，但就是不讓他進去。這讓程宇很是鬱悶。吳敏也試著用了不同的方法，看能不能讓前臺妹子把她們採購經理叫出來。結果前臺妹子笑嘻嘻地答道，採購經理是她們老闆娘，老闆娘出差了。
吳敏又哄著前臺妹子聊了幾句，結果還是不讓進，最後只好留了名片作罷。
又下了幾層樓，吳敏忽然停住步子，回頭看著程宇：“你發現沒有？第一關，前臺比經理難纏。前臺卡的是人，經理看的是貨。有人說銷售先過三關：前臺、工程、採購。每一關，話術都不一樣。你記住了，跟人聊天，永遠先讓對方覺得你不佔他便宜，其次再讓他覺得你對他有用。也就是讓他看到你的價值，千萬不要討好，生怕被拒絕，要知道拒絕是正常的，可以謙遜但不能卑微，越卑微，別人越看不起你，這生意就越談不成。”
程宇“嗯”了一聲，把這話在嘴裡默唸了一遍。他抬頭望了望這棟灰撲撲的高樓，忽然覺得這“掃樓”二字，當真是門學問。
吳敏見他聽進去了，彎眼一笑，抬手往下一家玻璃門一指：“走，下一家。這次你來敲門，我坐旁邊。名片別一次全說完了，先遞進去，看前臺臉色再說話。”
程宇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下一扇門。這回，他倒不怕被拒了。怕的是，自己學得太慢，配不上吳敏這樣毫不藏私地帶他。
從會客室出來，吳敏帶著程宇繼續掃樓。太陽越來越毒辣了，透過走廊的窗戶望見外邊一片白花花，相當刺眼。吳敏走在前面，高跟鞋的節奏又快又穩，像在給程宇打拍子。程宇跟在後面，懷裡還抱著半疊沒發完的彩頁，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又走了兩家，吳敏照樣憑著那套連哄帶騙的本事過了前臺。可一見到採購員或採購經理，對方不是擺手說“目前沒有需求”，就是連樣品都不願多看一眼，態度客氣些的還遞瓶礦泉水，不客氣的直接把他倆晾在會客室，像對待兩株誤闖溫室的野草。
程宇嘴上沒說，腳下步子卻漸漸重了。他想，原來跑業務比站崗還磨人，站崗好歹知道守到幾點結束，這跑業務卻像一拳一拳打在空氣裡，連個迴音都聽不見。
吳敏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問：“怎麼了，才被拒了幾家，臉就拉這麼長？”
程宇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也不是。就是覺得準備了一肚子話，使出去像打在棉花上，連個水花都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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