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從保定回來那天，奉天下了場小雨。
他走的時候輕裝，回來時還是那身舊長衫，只是袖口磨了毛邊，鞋底沾著泥。張懷笙在帥府前廳見他，讓人端了熱水來。馮庸洗了把臉，坐下先喝茶，喝了大半碗才開口。
他覺得他都快成了張懷笙的牛馬了，天天不是去這就是跑那的。
“保定去了。沒進城，在外圍轉了兩天。吳佩孚在保定留了一個師，師長姓葛，是吳佩孚的老人。我找了葛師長手底下一個團長，姓劉，以前在保定軍校跟我同班。他跟我說了幾句話。”
張懷笙問：“他怎麼說？”
“他說吳佩孚調兵，明面上是整編，實際上是做給奉天看的。吳佩孚手裡兵不少，可軍火不夠。日本人那邊，上回草約的事出了之後，不敢明著幫他。吳佩孚派人去大連、天津，想從別的路子買軍火，沒買著。葛師長私下跟底下人說，吳佩孚短期內不會打，調兵是擺樣子。”
張懷笙把茶碗擱下。“擺樣子。那他擺給誰看？”
“兩個。一個是給咱們看，想讓咱們在談判上讓步。另一個是給直系內部看。曹錕在保定跟吳佩孚鬧彆扭，吳佩孚調兵往北，是做給曹錕看的，表示他還能打，還有本錢。”
張懷笙想了想。“劉團長還說了什麼？”
“他說吳佩孚最近跟日本駐天津領事館的人見過兩回。第一回是喝酒，第二回沒讓旁人進。劉團長聽說，吳佩孚想讓日本人在山海關附近給他開條路，運點軍火進去。可日本人沒鬆口。”
張懷笙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雨不大，細細密密地斜著下，把院子裡的老榆樹洗得葉子發亮。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吳佩孚跟日本領事見面，說明他還沒死心。可日本人沒鬆口，說明草約的事把他們嚇住了。眼下吳佩孚是進退兩難。打，沒軍火。不打，面子上過不去。所以他才調兵，擺個架勢，想在談判桌上找補。”
馮庸點頭。“那咱們怎麼辦？”
“不接他的茬。他調兵，咱們也調。他擺架勢，咱們擺得更硬。山海關的工事繼續修，灤州和秦皇島的兵再加。另外，你讓劉團長那條線留著。他在葛師長手底下，訊息靈。吳佩孚那邊有什麼新動靜，讓他遞個話出來。”
馮庸應了。他喝完了茶，站起來要走。張懷笙叫住他。“你歇一天。明天再去趟錦州，把前敵指揮部的事再捋一遍。崔連副那邊說指揮部架子搭起來了，可糧道和彈藥庫還沒完全分開。你去看一眼，該改的改。”
馮庸應了，轉身出去。張懷笙一個人坐在前廳裡，把保定的事捋了一遍。吳佩孚跟日本人見面，說明他還在找門路。日本人沒鬆口，說明草約那件事之後，他們暫時不敢再明著插手。可這只是暫時的。日本人不會死心。吳佩孚也不行。
下午，張學良從前院過來，手裡拿著份電報。“笙笙，山海關那邊報來的。灤州城裡的兵已經加到一個團了。秦皇島港口那個連也加了人。工事那邊，我讓姜登選盯著，他這兩天天天在工地上跑。”
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行。你讓姜登選盯緊點。工事修完了，再讓他回奉天。”
張學良點了點頭。他坐了一會兒，問：“保定那邊有訊息了？”
“馮庸回來了。吳佩孚短期不會打，可他在找軍火路子。你跟底下人說，別鬆勁。他打不打，咱們都得防著。”
張學良應了。傍晚的時候，張學銘跑來了。他手裡拿著張報紙，臉上帶著笑。
“小妹，你看。今天的報紙登了哈爾濱的事。說日本人在哈爾濱私運軍需，被奉天方面查獲。底下還登了佐佐木那個洋行的名字。”
張懷笙接過報紙看了一眼。文章寫得剋制，沒登貨的數量，也沒登佐佐木的細節。可標題夠醒目。她把報紙還給張學銘。
“誰登的？”
“報館自己登的。可我看那稿子，像是陸從哈爾濱傳回來的。趙順說，陸給報館遞了條子。”
張懷笙想了想。陸遞條子，可能是想給佐佐木施壓。可這事沒跟她商量，她得問問。她讓趙順去報館查。趙順去了，回來說，稿子是陸託人送來的，沒署名。張懷笙聽完，沒多說什麼，只讓趙順給陸回電報：以後給報館遞稿子，先報奉天。
夜裡，張學銘又來了。他手裡端著碗湯，是于鳳至讓廚房燉的。張懷笙接過來喝了一口。張學銘坐在對面，看著她。
“小妹，馮大哥今天回來，我看他累得夠嗆。你讓他歇兩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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