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衛站通車那天,張懷笙去了現場。
她坐火車從奉天到山海關,再換支線的工程車,一路往西。馮鐵陪著她,站在車頭旁邊的敞篷車廂裡。風大,吹得她頭髮亂飛,可她不覺得。鐵路兩旁是剛收割過的莊稼地,再往遠是山,一層一層往天邊推。鋼軌在車輪底下咣噹咣噹響,響得紮實。
到前衛站時,站臺上已經站滿了人。有工程隊的,有護路隊的,還有從附近屯子裡趕來看熱鬧的老百姓。石營長帶了一個連駐在前衛站,把站臺前後都布了崗。馮鐵先跳下車,張懷笙跟著下來。站臺上的人都看過來,有人認出了她,叫了聲“四小姐”。張懷笙朝那人點了點頭。
馮鐵指著站臺西頭說:“四小姐,站臺是前清時候修的,廢棄了好幾年。這回清了一遍,換了枕木,重新夯了地基。火車停靠沒問題。再往西,路基已經鋪了五里,到前所之前還有六十里。”
張懷笙順著他的手指往西看。鐵路從站臺延伸出去,消失在遠處的草灘裡。她問:“前所那段,最難修的是哪一段?”
“有一段沼澤地,跟綏中那邊差不多。可前所比綏中遠,材料運過去費勁。我打算先把路基墊起來,入秋之前鋪到前所。入秋之後地凍了,不好夯。”
張懷笙點頭。“材料從營口運,運費高。可眼下沒辦法。等前所通了,從奉天到前所一條線,材料就能從奉天直接發,不用繞營口了。”
馮鐵應了。兩人在站臺上走了一圈,又去看了新修的碉堡。碉堡修在站臺兩側,用石頭壘的,半地下,頂厚,能扛炮彈。張懷笙進去看了看,裡頭架著兩挺機槍,槍口對著東西兩個方向。她問馮鐵:“機槍夠不夠?”
“夠。石營長從綏中調了兩挺過來。前衛站駐一個排,加上工程隊的人,夠用。”
張懷笙點了點頭。正要走,站臺那頭有人喊她。她回頭,看見馮庸從火車上下來,手裡提著個皮箱。他走到跟前,先把皮箱放下。
“從前屯過來的。前屯站那邊也穩了。石營長把人布好了,六個哨點,每個點四個人。沿鐵路線搜過一遍,沒發現新的手腳。”
張懷笙說:“你從前屯過來,路上看見什麼了?”
馮庸想了想。“看見一列貨車,從山海關方向來,拉著鋼軌和枕木。是往綏中貨場去的。另外,在綏中站碰見一個從關內來的買賣人,說吳佩孚在保定招兵的事。新兵招了兩千多,分在三個營練。練得不怎麼樣,可人數不少。”
張懷笙說:“兩千多新兵,練好了就是三個營。吳佩孚手裡老兵不夠,可用新兵湊數。他要是把這三個營調上來,灤州那邊壓力就大了。”
馮庸點頭。“所以前所這段路基得趕緊鋪。前所通了,從山海關到前所一條線,兵從奉天往西調,快一半。”
張懷笙沒接話。她在站臺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西邊的天。天陰著,雲層壓得低,可遠處有一道亮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草灘上,金一塊綠一塊。她轉過身,對馮鐵說:“明天繼續鋪。入秋之前必須到前所。我讓鐵路局再調一批材料過來,從奉天直接發,不用繞營口了。”
馮鐵應了。張懷笙上了回程的火車。馮庸跟她一節車廂。火車開了,前衛站的站臺慢慢往後退。張懷笙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草灘。馮庸坐在對面,把皮箱擱在膝蓋上。
“笙笙,你今天來前衛站,是不是想看看這地方到底能不能駐兵?”
張懷笙看了他一眼。“前衛站是關外第一個大站。路基修到這兒,說明鐵路已經出了山海關,進了關外。吳佩孚要是想從關內往東修,得先過前衛站。前衛站駐了兵,他就不敢輕易來。”
馮庸點了點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馮庸忽然說:“你上回讓我盯的森田,哈爾濱那邊有信了。陸說,森田從長春回來之後,那棟樓裡發報的次數多了。以前一天一次,現在一天兩三次。發往東京。陸截不到內容,可他記下了發報的時間。每天早中晚各一次,很準時。”
張懷笙說:“準時發報,說明森田在彙報固定的事。可能是鐵路,可能是兵,可能是糧。你讓陸繼續盯著。森田發報的時間要是有變化,或者突然停了,立刻報我。”
馮庸應了。火車過了綏中,天漸漸暗下來。張懷笙靠在座位上,閉上眼。腦子裡還在轉。前衛站通了,下一站是前所。前所通了,關外第一個大站就穩了。可吳佩孚在保定招兵,日本人又在哈爾濱盯著。兩邊都在動。她得趕在他們前頭,把路鋪到前所。
到奉天時,天已經黑了。張懷笙下了車,趙順在站臺上等著。他遞過來一份電報。“四小姐,保定劉團長來的。說吳佩孚的新兵練了兩個月,拉出去打了一回靶。成績不好,可吳佩孚沒裁人,反而加了餉。劉團長說,看那架勢,吳佩孚是想把新兵硬練出來,練好了就動。”
張懷笙把電報看了兩遍。“加餉。他是怕新兵跑了。新兵跑了,他手裡就沒人了。你給劉團長回電,讓他繼續盯著。另外,讓沈大夫在天津也盯著。吳佩孚要是買軍火,會走天津。”
趙順應了。張懷笙上了馬車,往帥府走。路上經過城中心,報館門口已經關了門,可牆上貼了張海報,寫著“前衛站通車”四個大字。她看了一眼,沒停馬。馬車到了帥府門口,她下了車,進了自己院。于鳳至端了飯來,她坐下吃著。
張學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張報紙。“小妹,今天的報紙登了前衛站的事。說支線通了前衛站,從山海關到前衛站,一百二十里。底下還配了張地圖,畫的是那條線。”
張懷笙接過報紙看了一眼。文章寫得剋制,沒吹,可標題夠醒目。她把報紙還給張學銘。“你今天功課做了沒有?”
“做了。錢先生教了一篇新的短文。我背下來了。可我不給你背了,你這些天沒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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