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洋領事館的照會是第二天到的。
梁署長親自送來的,進前廳時臉色不太好。張懷笙正跟鄭明遠對吉林的佈防圖。梁署長把照會遞過來,張懷笙接了看。照會不長,措辭客氣,可意思清楚:吉林老爺嶺一段鐵路近日發生路基塌陷,東洋方面認為“非自然原因所致”,要求奉天方面“協助調查”,並“保證東洋鐵路員工人身安全”。
張懷笙把照會看了兩遍,擱在桌上。“梁署長,東洋人這是來找茬的。路基塌了,他們說是人為的。查來查去,查到咱們頭上,就能借機在吉林加兵。”
梁署長搓了搓手。“四小姐,那怎麼回?”
“回得客氣,可別軟。就說奉天方面對吉林鐵路路基塌陷一事表示關注,已派員調查。可調查得按規矩來,東洋方面得先把老爺嶺一帶的施工圖紙和材料清單交出來,供奉天方面核對。另外,東洋方面在老爺嶺修鐵路,事先沒跟奉天方面報備。奉天方面保留追究的權利。”
梁署長應了,拿著照會走了。張懷笙回了前廳。張學良從東跨院過來,手裡拿著份電報。“笙笙,吉林來的。學良說,東洋人開始修路基了。從吉林站往老爺嶺運了石料和工人。劉搬道工去看了,修路的工人有幾十個,管工的是東洋人。修了三天,路基填了一半。”
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修了三天,填了一半。再有三四天就能修好。讓學良再扒一回。這回換個地方,別在老鷹嘴。往東挪半里,有個涵洞,扒那個。”
張學良應了,轉身去發電報。張懷笙坐下來,把吉林的地圖又看了一遍。老爺嶺那段鐵路,涵洞不止一個。東洋人修了西頭的,東頭的還塌著。再扒一回,東洋人就得兩頭修。兩頭修,人手就不夠。人手不夠,炮臺就修得慢。
第二天上午,吉林又來了電報。張學良說,趙順帶人又扒了一回。這回扒的是東頭一個涵洞。路基塌了十幾丈。東洋人天亮之後發現了,氣得把管工的撤了。現在兩頭都在修,修路的工人加了一倍。
張懷笙把電報看了兩遍,遞給鄭明遠。鄭明遠看完,推了推眼鏡。“兩頭修。東洋人的人手不夠。他們得從別處調人。調人得花時間。這半個月裡,炮臺修不成。”
張懷笙說:“炮臺修不成,石門溝裡頭就空著。東洋人得重新安排。你給吉林回電,讓學良在吉林多待幾天。等東洋人把西頭的修好了,再扒一回。這回扒西頭的。東洋人修一段,咱們扒一段。拖到他們修不下去。”
鄭明遠應了。他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四小姐,東洋領事館那邊,會不會因為路基的事加兵?”
“可能會。所以讓交涉署先回了照會。東洋人要查,就讓他們查。查來查去,查不出什麼。路基是雨水衝的,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正說著,趙順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份電報。“四小姐,哈爾濱陸廣發來的。說松井商社的掌櫃松井,昨天去了東洋駐軍聯絡處。待了半個鐘頭就走了。出來之後,回了商社,沒再出來。另外,商社後頭的倉庫,這幾天又進貨了。進了三車,夜裡進的。”
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松井去了聯絡處,商社的倉庫又進貨了。東洋人在北邊縮了一陣,又開始動了。你給陸廣發回電,讓他盯住商社。貨什麼時候往外送,走哪條路,立刻報。”
趙順應了,轉身去發電報。張懷笙站起來,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幾個參謀說軍餉的事。見她進來,參謀們散了。張懷笙把吉林和哈爾濱的事說了。張作霖聽完,抽了口煙。
“東洋人在北邊縮了一陣,又動了。老爺嶺的路基塌了兩回,他們還在修。松井商社的倉庫又進貨了,說明東洋人在北邊沒死心。你打算怎麼辦?”
“北邊盯著陸廣發,東邊盯著學良。兩邊都有人。東洋人一動,咱們就知道。可光盯著不夠。得讓他們動不了。松井商社的貨,再截一回。老爺嶺的路基,再扒一回。”
張作霖點頭。“行。你安排。可有一條,別讓東洋人抓著人。抓著人,就是大事。”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哈爾濱和吉林各發了電報。然後回了前廳。鄭明遠正坐在桌前看地圖。見她回來,把地圖往她那邊推了推。
“四小姐,松井商社的貨,這回走哪條路?”
“陸廣發沒說。可東洋人上回走鐵路被截了,這回可能走公路。走公路慢,可安全。陸廣發盯著商社,貨一齣門,就知道往哪兒走。”
鄭明遠點頭。他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四小姐,東洋人在北邊和東邊同時動,是想把咱們的注意力分散。北邊鬧一鬧,東邊鬧一鬧,咱們顧不過來。可要是咱們兩邊都按住,他們就動不了。”
張懷笙說:“所以兩邊都得按住。北邊截貨,東邊扒路。拖到他們沒力氣動。”
鄭明遠沒再問。張懷笙坐下來,把哈爾濱和吉林的地圖並排擺著看。北邊松井商社的貨,東邊老爺嶺的路基。兩邊都得掐。她拿鉛筆在哈爾濱和老爺嶺之間畫了條線,站起來,去了電話房。給哈爾濱發了電報,讓陸廣發盯住商社的貨。貨一齣門,就跟著。跟到地方,再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