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林默臉上。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複雜得很,渾濁裡壓著一層還沒散乾淨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啞又薄,連不成句子,他最終只是閉了閉眼,手指在床單上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林默站在床邊等了一拍,確認服部說不出話了,才彎著腰退了出去。
退出帳篷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服部躺在行軍床上,軍醫正彎著腰給他聽診,那姿勢比剛才更急了,聽診器在胸口移來移去,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氧氣袋的管子隨著服部的呼吸輕輕晃動,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淺。
林默收回目光,走到營地外面,從兜裡摸出煙點上。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灰藍色,營地裡安安靜靜的。
哨兵在遠處來回踱步,馬燈的光在帳篷之間明明滅滅。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了。
服部直臣一死,掃蕩的指揮系統就斷了。高橋一個人撐不起三個聯隊的局面,豬木和犬養被打殘了縮在後面不敢動,騎兵聯隊沒了統一排程只能按預定路線繼續往前穿插,但沒了步兵配合,威脅少了一大半。
趙成武和蘇墨晨還在北線拖著,八路軍主力已經轉移到了安全地帶。
陳旅長和副總指揮那邊的特戰隊昨晚端掉了潞陽外圍的所有關鍵節點,城裡的鬼子還不知道外圍已經全丟了。
天亮之後,高橋就會發現,潞陽外圍已經空了。
各個據點、補給線、指揮部,全沒了。他手裡只剩一個聯隊部和城裡的守備部隊,還有豬木和犬養那兩個被打殘的大隊。
掃蕩,到此為止。
林默把煙掐滅,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
凌晨時分,指揮部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日語叫喊聲。
林默從帳篷裡坐起來,側耳聽了一拍。軍醫的急救聲,副官的報告聲,還有幾個聯隊長慌亂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從指揮部帳篷那邊傳過來,越來越亂,越來越急。
有人在喊“旅團長閣下”,有人在喊“軍醫”,有人在喊“快叫車”。
然後是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從帳篷裡跑出來,在營地裡大聲喊著什麼。緊接著是更多的腳步聲,更多的人聲,整個營地都被吵醒了。
林默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嘴角那點弧度在黑暗中彎了一下。
他閉著眼,聽著外面的動靜。
擔架抬出來的聲音,車門關上的聲音,卡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有人在指揮,有人在喊叫,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卡車開走了,引擎聲越來越遠,營地裡慢慢安靜下來了。
那種安靜跟之前的安靜不一樣。
之前的安靜是夜裡的正常安靜,現在的安靜像是所有人都在帳篷裡豎著耳朵,等著下一道命令。
等了大約一炷香,摩托車的聲音響了,傳令兵從指揮部方向騎著摩托車出來,車燈在夜色裡晃了一下就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