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爹氣得把我送到法國去學雕塑,說是讓我吃夠了苦頭就自己回來了,結果我一去就是八年,回來的時候連法語都比中文說得利索。”
陳文正被他這話逗笑了:“所以我才來問你嘛。”
“你問問她家裡,願不願意把她送出去。”嚴濟慈把手裡那塊泥料往桌上一擱,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真想學雕塑,就得趁現在打基礎。素描、速寫、人體結構,這些基本功一樣都不能少。
光會捏泥人可不行,泥人捏得再像,沒有素描底子撐著,將來也走不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學藝術這條路不好走。你要是衝著出名、衝著賺錢,趁早別學,學了也是活受罪。
這行當,十個學藝術的,最後真正能靠這個吃飯的,不到一個。
其餘的人要麼改行了,要麼靠家裡養著。
你跟人家家裡說清楚,別到時候花了錢、費了力,最後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陳文正點了點頭:“這些話我會帶到,不過那姑娘的天分據說確實不錯,家裡人也挺支援她學這行當。”
嚴濟慈聞言,神色鬆動了些:“真喜歡又有天分,那就另當別論了。天分這東西,可遇不可求,真有天分的人,哪怕吃再多苦,也能從這行當裡找到別人嘗不到的甜頭。”
他彎腰從工作臺底下的抽屜裡翻了一陣,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是他自己早年編寫的一份雕塑入門講義,內容涵蓋基礎素描、泥塑造型和簡易工具的使用方法。
“你把這本給她。”嚴濟慈把冊子遞給陳文正,“讓她先照著上面的東西練一練,素描和泥塑交替著來。
過個半年,你再帶她來我這兒,我親眼看看她做得怎麼樣。若真是那塊料,我再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走;若不是,趁早勸她回頭,免得耽誤了正經學業。”
陳文正接過冊子,正要道謝,嚴濟慈又抬手止住他:“別忙著謝我,我還有句話要問你。”
“你說。”陳文正道。
嚴濟慈盯著他看了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你這個大校長,什麼時候開始管起外面姑娘學雕塑的事了?這姑娘跟你什麼關係?別不是你在外頭有人了吧?”
陳文正被他這話噎得差點嗆茶,咳了兩聲才瞪他:“胡說八道什麼!人家是正經人家的小姐,跟我能有什麼關係?我不過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
“受誰之託?”嚴濟慈不依不饒。
陳文正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好瞞的,便道:“霍太家的乾女兒託我問的,那姑娘是霍太乾女兒的朋友。我先前已經答應幫著打聽,總不能食言。”
“霍太家的乾女兒?”嚴濟慈來了興致,“你上回校慶時提起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令頤,霍令頤霍小姐。”陳文正無奈解釋,“我不是看在霍生的情面,才幫忙牽個線嗎!”
嚴濟慈聞言哈哈一笑,搖了搖頭:“行了行了,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子,罷了,我不問了,問了你也未必肯說實話。”
陳文正把冊子收好,站起身來:“我不聽你胡扯了,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
嚴濟慈送他到門口,又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個月我有個小型的雕塑展,在文化中心舉辦,你要是有空,不妨帶那個姑娘來看看。現場看作品和看畫冊可不一樣,若她真喜歡這個,應該會有些想法。”
“好,我會轉告她。”陳文正一口應下。
他從嚴濟慈的工作室出來時,天色已經漸暗,街燈次第亮起,映在路旁的紫荊樹上,把滿樹粉紫色的花照得一片朦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