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頤與何太太、何嘉寧分開後，獨自上了六樓。
六樓的氣息跟樓下截然不同，樓下幾層，人聲與腳步聲總是斷斷續續地響著，這一層卻靜得出奇，像是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她放輕了腳步往裡走，才發現這一層擺的全是西洋人物雕像，且件件都很高大，最小的也跟她身量相仿，這些人物雕像一尊尊立在展臺上，看起來氣勢十足。
其中有披著薄紗的少女，有赤著上身的壯漢，有抱著陶罐的老婦，還有幾尊令頤叫不出名字的神像，俱都姿態各異。
就連最小的也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近處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臉。
燈光從高處打下來，在每一尊雕像的眉眼間落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把那些石頭做的臉襯得栩栩如生。
令頤在展臺間緩慢穿行，覺得這一層真是有些不一樣，明明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可被這些比自己還高的石頭人包圍著，倒像是滿屋子都是人，都在看著她。
她忽然有點明白嚴先生為什麼要把這一整層全都留給西方人物了!
中國人講究含蓄，雕出來的人物多半收斂著表情，可這些西方雕像就不一樣了，個個都放得開，喜就笑，怒就瞪，悲就哭，什麼情緒都攤在臉上，叫人一眼就看穿了。
她邊走邊看，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試圖從眾多雕像中找出那件“壓軸”的作品。
可看了一圈下來，實在說不上哪件比哪件更出挑。
有一尊抱陶罐的老婦做得極好，連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做出來了，可跟旁邊那尊披薄紗的少女一比，又覺得少女像的衣褶更顯飄逸靈動。
旁邊那尊壯漢肌肉虯結，看著力氣逼人，可跟那幾尊神像一比，又顯得匠氣重了些。
令頤繼續往前，邊走邊看，忽然腳步一頓。
穿過這些擋住視線的雕像，才發現展廳正中間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單獨立著一尊兩米來高的雕像。
那是個年輕男子的裸像，通體潔白，約莫兩米來高，赤條條地立在燈光下，一絲不掛，渾身上下只腳下踩著一塊粗石。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似乎落在十分遙遠的地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令頤腳步一頓，臉上有些發燙。
她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一絲不掛的，更別提它男性特徵還這樣明顯。
文化中心明亮的燈光把這尊雕像的線條照得清清楚楚，就連肌肉的起伏、手臂的輪廓、連腰側和腿上的筋絡都刻得分明，叫人想避開目光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她下意識想扭頭就走，可腳底下卻像生了根似的，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愣了半晌，她才慢慢緩過神來，心裡不停告訴自己：這是藝術品，這是藝術品，是嚴先生的作品……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這麼一想，她勉強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才重新抬起頭來，這回再也不敢盯著下半身瞧了，只把目光落在雕像的臉上。
那張臉倒是雕得極好，眉骨高聳，眼窩深邃，鼻樑挺直，嘴唇微抿，看著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猶豫……
令頤看著那張臉，倒漸漸忘了方才的窘迫。
她心裡暗暗咂舌：這西洋雕塑可真夠大膽的，赤條條地立在這兒，一絲不掛，連塊遮羞的布都不給，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擺在正中間，任由來來往往的人看。
這要是換了中國雕像，哪怕是雕個神仙，也得給添片雲彩遮著，可人家倒好，渾身上下什麼都不留，坦坦蕩蕩。
她又瞟了一眼那雕像的肩背和胸膛，那線條確實好看得緊，肩寬腰窄，肌肉一塊一塊的，愣是用石頭鑿出了活人的肉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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