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協和醫院回來後的這幾天，寧奕徹底過上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神仙日子，雖然孩子目前還沒影兒。
每天早上日頭剛爬上窗戶紙，寧奕在被窩裡準時簽到打卡，隨後起床做早飯，騎著邊三輪把蕭雅送到公安分局門口。剩下的時間，就是帶著大黃在39號院的院子裡曬太陽。頓頓不是紅燒肉就是燉棒骨，把大黃喂得肚皮溜圓，跑起來肚子底下的肥肉都一顫一顫的。
不過寧奕家裡是消停了，外頭這四九城的天，算是徹底變了。
機械廠的案子牽扯出重大敵特事件，影響太惡劣。審訊科那幫老油條連軸轉了兩天兩宿，活捉的那個敵特頭目“掌櫃的”到底是個軟骨頭。辣椒水還沒灌滿兩壺，竹籤子剛亮出來，這孫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底兒全給撂了。
這一撂不要緊，直接吐露出了一份潛伏名單。
名單裡頭不光有衚衕裡賣大碗茶、修鞋底子的基層特務，居然還有人潛伏在重要部門裡頭，身居高位，人模狗樣地坐辦公室喝茶看報。
陳建國拿到口供的當天夜裡，手都是抖的，一秒鐘都沒敢耽擱，親自揣著名單跑了一趟市局。市局領導看完當場冒了冷汗，連夜開著吉普車直送部裡。
部裡震怒。
最高指示當天就通知了下來，全市範圍內開展嚴打、嚴查，有一個抓一個，絕不姑息！
一時間，整個四九城風聲鶴唳。
傍晚，西北風颳得電線杆子嗚嗚直叫。
寧奕把邊三輪停在公安分局大門斜對過的馬路牙子邊上，揣著手坐在車座上。最近局裡太忙，他接送蕭雅都沒有進分局。
大黃蹲在旁邊的車斗裡，脖子上繫著根紅布條，這是為了防備街面上打狗隊認錯狗，蕭雅特意給它繫上的“編制證明”。
街面上，一隊十幾個揹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民兵正排著隊走過去。不遠處的衚衕口，三個居委會大媽胳膊上套著紅袖箍，手裡掐著個雞毛撣子，正攔著一個挑擔子賣山裡紅的老頭查路條。
“大爺，您這山裡紅哪兒進的？公社的介紹信呢？拿出來瞅瞅！”領頭的張大媽嗓門洪亮。
“哎喲我的老姐姐，我就南苑的，昨兒剛給您孫子抓過兩把酸棗，您不認得我啦？”老頭苦著臉解釋。
“少套近乎！親兄弟還明算賬呢，現在抓特務，我管你是南苑還是北苑的，沒路條一律跟我們去街道辦喝茶！”另一個王大媽把雞毛撣子一橫，半點面子不給。
旁邊揣著手看熱鬧的衚衕串子趙二喜吸溜了一下凍得通紅的鼻子，湊上去貧嘴：“張大媽，您可盯緊嘍，我昨兒聽前門樓子底下說書的講，現在的特務都賊精，說不準這山裡紅，裡頭塞的不是果核，全是微型炸藥，一口下去能把後槽牙崩飛！”
老頭一聽這話急了，放下扁擔就要跟趙二喜拼命：“你個小兔崽子胡咧咧什麼！我這是正經山裡紅，剛從樹上摘的，甜掉牙！你才是特務呢，你全家都是特務！”
“嘿，急了急了，張大媽您瞧，讓他說中了吧？”趙二喜往後一跳，嬉皮笑臉地拱火。
張大媽橫了趙二喜一眼：“二喜你給我閉嘴！再瞎起鬨連你一塊兒抓街道辦去！閒著沒事回家抱孩子去，少擱這兒添亂！”
趙二喜縮了縮脖子，訕訕地往後退了兩步，嘴裡還小聲嘀咕：“我這不是幫著您考驗考驗階級敵人嘛，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大黃趴在車斗邊緣，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寧奕的大腿，衝著他低聲汪汪了兩句：“主人，這幾天街面上味兒不對啊，到處都是背槍的，連衚衕口的老大媽都戴上紅箍查路條了。”
寧奕拍了拍狗頭，壓低聲音道：“那個‘掌櫃的’撂了全套名單，裡頭有大魚。現在上頭下了死命令全城嚴打，亂世用重典，這幾天少往外頭瞎跑，小心那幫紅箍大媽把你當成特務狗給燉了。”
大黃縮了縮脖子，把大耳朵往後一撇：“借她們倆膽兒！我可是給分局立過一等功的功勳犬，陳老頭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的。不過話說回來，那‘掌櫃的’沒想到嘴巴這麼松，我還尋思他能多扛兩天。”
“特務也是人，惜命著呢。”寧奕隨口回了一句。
一人一狗正嘀咕著，兩輛掛著市局牌照的吉普車從分局大門裡開出來，後頭跟著一輛悶罐車，透過巴掌大的車窗，能看到裡面黑壓壓地坐了很多人。
緊接著，蕭雅急匆匆地從大門裡走出來。她眉頭擰著，一瞧見馬路邊的邊三輪，腳步立馬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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