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旗抬眼望向無垠天海,視線穿透層層霧浪,落向遙遠的海平面。
“38年前,我還只有16歲。那時,我剛剛加入風濤船隊,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出航。”
風濤船隊不像如今的鐵血船隊一般,具有鮮明的政治色彩和嚴明的軍紀,它更像是一個大型民間商隊,聚集了一群靠海為生、向海求財的普通人。
在所有風濤船員眼中,遼闊大海是無盡生機的載體,是豐饒物資的源頭,是撐起萬家煙火的根基。
“那日天光澄澈,萬里無雲,海面溫馴平和。
所有人都說我趕上了出海的好時候,這次遠行,肯定能滿載漁獲。人人眼底都盛滿了對豐收歸航的期盼。”
年少的韓旗意氣昂揚,立在船桅之下,心底滿是蓬勃熱忱。
彼時的她和所有船員一樣,篤信大海是一切財富的饋贈者,只要能練就一身好本領,便能在這遼闊滄波之上,安身立命。
“可大海並不長情,它也不是無私的饋贈者。午後天光驟然暗沉,晴空轉瞬便被厚重黑雲覆蓋。
狂風驟起,掀起巨濤,風濤的商船沒有重甲防護,抵禦不住這樣的風浪。”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緩衝。
也許這樣極致反差的天氣對於滄海來說不過是轉瞬一念,但對凡人來說,卻是生死之別。
“船板開裂,海水倒灌。所有船員拼盡畢生所學補救。船長穩舵,船員排水,有技能的人用盡技能,沒有犯任何錯誤。”
韓旗輕嘆一聲。
“可惜人力微薄,終究難抵天地洪波。經過整整一夜的殊死相持,船……還是沉了。”
韓旗至今記得那一夜的冰冷和心中的無力。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大海面前,人竟然如此渺小。
無論是前輩積攢下來的畢生學識也好,還是那人人引以為傲的高等級天賦也罷,這些東西在大海面前,通通輕如塵埃。
這艘船上,有人貪慾無窮,想要從海里攫取無限財富;
有人謹小慎微,從出航開始不曾犯過一個錯誤;
有人心懷感恩,視大海為家園的庇護神、神明的永恆饋贈。
但其實,大海全都不在乎。
平靜與洶湧的切換於大海而言就像人的呼吸那般自然,它從不針對誰,也從不偏愛誰。
它無窮,未知,不被人們的預言桎梏,也永遠不會被人們徹底征服。
少年韓旗抱著一塊破碎船板,在冰冷刺骨的浪濤裡漂浮到凌晨,鹹澀海水浸透衣衫。
無邊黑暗與洶湧浪潮裡,她看著那一船船從海中捕撈上的財富又重歸於海,看著人間所有熱忱、野心、期許與勤勉,在轉瞬間盡數歸於虛妄。
人在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之後,會很容易陷入到無邊的虛無之中。
那一晚,她覺得一切都很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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