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風吹起河面上的水汽，拂動著女子額前細碎的鬢髮。陸素素穿著一身素雅的淺青衣裳，不施粉黛，髮間只簪了一根簡單的木釵。
被皇帝當眾點名，她臉上掠過一抹顯而易見的慌亂，纖細的身子微微一顫，忙上前兩步，怯生生地屈膝跪下。
“回皇上，微臣……微臣一切安好，謝皇上掛懷。”
這一抬頭，這一開口，那雙盈著水汽、似嗔似怯的杏眼，那副弱柳扶風、楚楚可憐的身段，連帶著那略帶江南軟糯的嗓音，在不足五步的距離內，直挺挺地撞進了宜修的眼底。
沒有窗框的阻隔，沒有昏暗光線的遮掩，就這麼在青天白日之下，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嗡的一聲，宜修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一根繃緊的弦瞬間斷裂。
像！太像了！
如果說宮裡的甄嬛只是眉眼間有六七分相似，那眼前這個女人，從骨相到皮相，從低頭時脖頸彎曲的姿態，到受驚時微微顫抖的眼睫，簡直就是當年剛入王府時的柔則，一模一樣地從棺材裡爬了出來！
宜修搭在剪秋手臂上的手猛地收緊，尖銳的護甲隔著厚厚的綢緞衣袖，幾乎要刺破剪秋的皮肉。
她塗滿了厚粉的臉龐在晨風中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瞬，胸口劇烈起伏著，喉嚨裡泛起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麼體恤她抄經誠心，什麼看重她中宮體面！皇上怎麼會突然發善心把她放出來？
分明是這群賤人聯手設下的圈套，故意把她從船艙裡引出來，讓她在滿朝文武和江南命婦面前，親眼看著柔則的影子是怎麼霸佔皇上的心神，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攸寧咬碎了嘴裡的薄荷糖，看著宜修那張瞬間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的精彩臉龐，激動得小拳頭都攥緊了。
【哇哦，這眼神，這表情，簡直是大型見鬼現場！】
【宜修剛才出艙的時候有多意氣風發，現在就有多懷疑人生。】
【這才哪到哪啊，接下來還要在淮安行宮裡住上好幾天呢，皇額娘，您可得把頭風藥備足了呀！】
雍正壓根沒留意到身邊髮妻的異樣，見陸素素跪在滿是潮氣的青石板上，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轉頭便衝著蘇培盛吩咐：“還愣著做什麼？碼頭上石頭涼，快扶陸醫官起來，去船上取件厚實的斗篷來給她披上。”
蘇培盛應了一聲，忙不迭地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
陸素素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擺手後退，規規矩矩地垂著頭道：“微臣不敢勞煩公公，微臣自幼在醫館打雜，身子骨耐寒，當不得皇上這般賞賜。”
她越是這般戰戰兢兢、守禮知退，雍正瞧著便越覺得憐惜，目光在她那截露在衣袖外頭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腕上停了停，語氣愈發溫和。
“在朕跟前，不必守這些虛禮。你既是隨駕照看皇嗣的女醫官，若是自己凍病了，誰來替六阿哥和公主們調理？”
這番話裡的維護之意，傻子都聽得出來。
年世蘭眼角餘光斜睨著宜修，故意拉長了語調輕笑了一聲。
“皇上說得極是，只是這碼頭上跪了一地的江南大員和誥命夫人，都眼巴巴地等著給皇上和皇后娘娘磕頭呢。皇后娘娘才解了禁足出來透透氣，總不好叫娘娘一直在風口裡乾站著，陪著皇上體恤陸醫官。”
這一聲輕笑，瞬間將所有人的視線引回到了宜修身上。
剪秋只覺得胳膊上一痛，不用回頭也知道自家主子此刻必定是怒極了，忙藉著扶人的動作，在袖中輕輕捏了捏宜修的手背，低聲提醒道：“娘娘，仔細儀態，外臣們都看著呢。”
宜修在後宮浸淫多年，裝模作樣的本事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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