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素素顯然也沒料到皇后會專門賞賜自己，看著托盤裡那兩匹在江南陰雨天裡依然晃眼的鵝黃綢緞，連忙屈膝跪了下來，將頭埋得極低。
“微臣叩謝皇后娘娘天恩，只是……只是微臣如今佩戴著太醫院女醫官的腰牌，按太醫院的規制，醫女當差期間，只能穿著青、白二色的棉布袍服，不得穿戴綾羅綢緞，亦不可佩戴金玉首飾，以免診脈推拿時刮傷了貴人。皇后娘娘的厚賞，微臣實在不敢領受，還請姑姑替微臣向皇后娘娘請罪。”
剪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來之前，宜修特意叮囑過，定要看著陸素素把這賞賜收下。
只要她收了，過兩日皇后就能借口傳召她問話，逼著她把這身豔麗的衣裳穿到皇上跟前去。
可誰能想到，這個瞧著柔柔弱弱的鄉野醫女，竟然張口就把太醫院的死規矩搬了出來。
剪秋眼神閃了閃，上前一步，柔聲勸道：“陸醫官這是哪裡的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今又不是在京城太醫院裡頭當差，這是在江南行宮，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賞你的東西，你只管安心收下穿戴便是，難道太醫院的院判還敢越過皇后娘娘怪罪你不成？”
“你這話可就差了。”
不等陸素素再開口，上首的年世蘭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抬起下巴，目光冷冷地掃向剪秋。
“皇上親口封的女醫官，為的就是讓她安心替六阿哥和攸寧調理身子。若是戴著那沉甸甸的玉鐲子，萬一推拿時失手硌著了本宮的攸寧，或是刮傷了六阿哥嬌嫩的皮肉，這個罪責，是你擔得起，還是皇后娘娘擔得起？”
剪秋心頭一凜，忙屈膝低頭：“奴婢不敢！皇后娘娘也是體恤陸醫官……”
“行了，皇后娘娘的一片好意，本宮和惠嬪她們都領了。”
年世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衝著頌芝使了個眼色。
“把皇后娘娘賞給咱們屋裡的雲錦和珍珠收下，至於賞給陸醫官的那份，剪秋，你原封不動地捧回去。替本宮回稟皇后娘娘一聲，陸醫官是個守本分的，穿不慣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就不勞皇后娘娘破費了。”
剪秋被年世蘭堵得啞口無言，偏偏對方搬出的是六阿哥和公主的安危，她半個字都反駁不得，只能咬著牙福了福身，灰溜溜地帶著那兩匹鵝黃軟煙羅退了出去。
看著剪秋撐傘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安陵容用銀匙輕輕攪動著茶湯，輕聲細語地嘆道：“皇后娘娘這心思可真夠細的，才剛落腳，就想著法子要給陸醫官改換門庭呢。”
陸素素低著頭，不敢接話。年世蘭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沈眉莊這才將懷裡打哈欠的弘晞交給乳母抱下去哄睡，接過話頭道：“她越是這般急切地試探，就說明她心裡越是慌亂。今日這一遭被貴妃娘娘擋了回去，只怕棲鳳閣裡頭，今夜又要不得安生了。”
年世蘭冷笑一聲，重新拿起桌上的賬本：“由她折騰去，本宮倒要看看，皇上如今把眼珠子都黏在陸醫官身上了，她那點上不得檯面的手段，能奈何得了誰。”
攸寧趴在軟榻邊上，晃悠著兩條小短腿，笑眯眯地拿起一塊溫宜遞過來的松子糖塞進嘴裡。
【第一回合，宜修的爆改造型計劃宣告破產！】
【不過以宜修的性子，一計不成肯定還有二計。這江南行宮水深林密的，接下來幾天，可有得熱鬧看咯！】
??
傍晚時分，淅淅瀝瀝的牛毛細雨總算歇了。
江南的雨後最是潮悶，青石板縫隙裡鑽出溼漉漉的泥腥味，混著院裡被雨水打落的殘荷氣，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棲鳳閣裡，兩扇雕花格扇窗半掩著，屋裡沒點冰鑑，只角落裡燃著一爐寧神靜氣的檀香。
宜修斜倚在鋪著涼蓆的軟榻上，額上勒著一條抹額，正閉著眼讓剪秋用玉滾子在太陽穴上輕輕碾著。
桌案上，那兩匹被原封不動退回來的鵝黃色軟煙羅還擺在紅漆托盤裡，在昏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好個年世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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