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站在下首,手裡轉著鎏金手爐。
“這行宮裡頭還真是稀奇。頭一回是石縫裡的毒蟲粉,傷了陸醫官的手,這一回又是藥碗裡的生半夏,要毀陸醫官的嗓子。次次都乾乾淨淨,半點馬腳不露,看來背後那位,是嫌陸醫官在這偏院裡待得太礙眼了呢。”
沈眉莊輕嘆著接話:“陸醫官不過是奉旨隨行照看皇嗣,素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實在想不通,怎麼就礙了旁人的眼。”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沒提皇后,卻字字都在往雍正心窩子上戳。
雍正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豈會不知是誰幹的?可沒有證據,難道他還能廢后不成?
這些說到底,還是因為陸素素沒有名分!
在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眼裡,在那些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的人眼裡,她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民間醫女,哪怕得了帝王幾分青眼,捏死她也像捏死螞蟻一樣容易。
雍正轉過頭,看向坐在床沿上的陸素素。
她手裡捧著溫水,卻半口沒喝,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纏著白紗的雙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察覺到雍正的目光,陸素素緩緩抬起頭。她努力壓住喉嚨裡的癢意,扶著床沿想要下地行禮,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艱難:“皇上……別查了。”
雍正眉心一緊:“胡說什麼!那人差點害了你的性命,豈能不查?”
陸素素苦笑著搖了搖頭,眼尾微微泛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微臣本就是濟寧州的一介草民,無權無勢,更無母族倚仗。如今留在行宮,連累皇上動怒,又讓公主阿哥們跟著受驚,實在是微臣的罪過。等過兩日手傷好些,懇請皇上恩准,放微臣出宮回家吧……微臣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實在經不起這般折騰了。”
這話說得退讓極了,可聽在雍正耳朵裡,卻像是拿鈍刀子在割他的心。
她原本在濟寧州過得好好的,是他強行把人帶在身邊,給了她無上的偏愛,卻沒能護住她半分周全,反倒害她先傷手、再傷嗓,如今連命都快保不住了!
一旁的攸寧見火候到了,立刻噠噠噠跑過去,兩條小胖胳膊緊緊摟住陸素素的腰,把小腦袋往她懷裡蹭,奶聲奶氣地大喊:“姑姑不要走!攸寧不要姑姑走!皇阿瑪,壞人欺負姑姑,皇阿瑪保護姑姑呀!”
【快點啊渣爹!老婆都要跑路了,還不趕緊給名分給靠山?!】
溫宜也乖巧地拉了拉陸素素的衣袖,小聲勸道:“姑姑別怕,留下來吧。”
雍正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那股壓抑許久的焦躁與愧疚,徹底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放她走?絕不可能!他好不容易才找回這般慰藉,豈能因為幾個宵小之輩的暗算就放手?
既然這後宮裡的人都欺她無名無分、位卑言輕,那他偏要給足她體面,把她捧到旁人夠不著的地方去!
雍正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屋子正中,神色冷峻,聲音在暖閣裡響得擲地有聲。
“蘇培盛!擬旨!”
蘇培盛愣了一下,連忙跪地應聲:“嗻!皇上您說。”
雍正目光掃過屋裡站著的眾人,最後定格在陸素素蒼白消瘦的臉上,一字一句道:“濟寧醫女陸素素,醫術精湛,侍疾有功,性情溫婉端莊,深得朕心。著即日起,錄入後宮玉牒,越級晉封為嬪,賜封號柔,擇日行冊封禮。賞綢緞百匹,黃金千兩,撥侍衛二十人日夜守衛偏院,再有半點閃失,提頭來見!”
話音落下,暖閣裡死一般的寂靜。
年世蘭手裡轉著的鎏金手爐也停住了,沈眉莊端在手裡的帕子差點滑落在地,向來端莊沉穩的臉上,此刻滿是錯愕。
曹琴默和安陵容更是倒抽了口涼氣,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掩飾不住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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