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晚風捲著初秋稻田微涼的水汽，漫過整座知青院。
方才月下流螢散去，山野歸於寂靜，唯獨大隊部客房門前一盞煤油燈亮得通透，暖黃光暈鋪滿地，將周文與艾麗莎兩道身影穩穩籠住。
兩人並肩而立，遲遲沒有道別。
一個談吐沉穩、胸有山海，眼底藏著遠超時代的篤定鋒芒；一個明豔張揚、氣質高貴，藍眸盛著純粹的欣賞與心動。
從東方鄉土秋收農忙、公社歲月，聊到西方巴黎街巷、時裝皮具，天南地北，古今差異，句句投機，字字投緣。那種無需刻意討好、不用小心翼翼的默契，是在場所有人都從未見過的般配。
兩人微微側身對視，眉眼含笑，語氣輕柔，全然一副相見恨晚、萬般不捨、夜短情長的模樣，任憑夜風拂面，誰都捨不得率先轉身回房。
而院牆陰影、柴垛後方、屋簷死角里，早就蹲滿了沒散去的女知青。
方才月下擁吻的一幕太過震撼，沒人敢出聲驚動，全都屏住呼吸，藉著夜色掩護偷偷觀望。
十幾道年輕的少女目光，死死鎖在門前兩人身上，眼底情緒五味雜陳。
有豔羨，有不甘，有酸澀，還有深深的無力。
人群最暗處，白冰與馮靜並肩站著。
兩人臉色皆是難看至極，腮幫子氣得鼓鼓繃起，雙唇緊緊抿死，銀牙暗咬，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浸了酸氣的棉絮，悶得喘不上氣。
尤其是馮靜，一雙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她是周文實打實的前女友，當初在四九城兩人朝夕相伴，溫柔遷就、體貼入微，洗衣疊被、燒水做飯，事事周全，周文恨不得掏心掏肺陪著自己，寸步不離，
結果後來那一晚，他不但奪走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而且還一毛不拔，害得自己跟著下鄉，下鄉也就算了，還把自己給弄到了牛棚裡面去了。
最關鍵的是，完全不念舊情，如果自己不跪下來伺候他，估計他現在還不把自己當回事，自己還被關在牛棚裡。
就算這兩天自己被放出來了，這人也不來看一下自己，不給點東西給自己，甚至還和這女老外卿卿我我的。
她自認付出沒錯，陪著他吃苦、順著他性子、伺候他起居，把能給的溫柔全都給了他。
可到頭來，自己守著清貧卑微，日日盼著出路，周文卻風生水起，如今更是被金髮碧眼的外國美人傾心相待。
妒火順著血液燒遍四肢百骸，馮靜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瘋狂翻湧著戾氣，恨不得當場衝上去，拽開那洋女人，對著周文的嘴唇狠狠咬上一口，洩盡心頭所有怨憤。
壓抑良久，她終於壓不住心底的戾氣，側頭壓低嗓音，滿是恨恨不平，語氣酸得發澀：
“憑什麼啊！我和白冰姐哪裡差了？！”
“這段日子，我們低眉順眼、處處遷就，小心翼翼陪著他，什麼委屈都受了，什麼伺候人的活都幹了，讓他舒舒服服享受了這麼久！他憑什麼還不知足？！
我們我們甚至兩個人一起跪下來伺候他……”
她死死盯著身姿高挑、眉眼明媚的艾麗莎，眼底滿是狹隘的鄙夷與不服，咬牙嘟囔：
“放著我們兩個本本分分、知冷知熱的國內姑娘不要，偏偏黏著一個外國女人！這洋女人有什麼了不起的？”
“無非就是骨架高挑一點、腿長一點、身段飽滿一點罷了！細皮嫩肉、嬌生慣養，半點苦都吃不了！誰知道外國人乾不乾淨，身上指不定還帶著難聞的狐臭味，有什麼值得他神魂顛倒的！”
身旁的白冰容貌清麗、性子沉穩，這個滬上知青裡最通透冷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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