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朱棣身側的近侍太監剛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渾身發緊，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跟了陛下多年，最清楚這幾位殿下在陛下心裡的分量，這會兒陛下正在氣頭上，多說一個字都可能引火燒身，可什麼都不說也不妥當。
他也明白，陛下這怒火三分是怒，七分是怕，若真只是惱怒，反倒不會這般坐立難安。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剛炳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開口。
“息怒？”朱棣瞪了他一眼，“你讓朕怎麼息怒？”
剛炳把頭埋得更低，再也不敢吭聲，只在心裡暗暗叫苦。
幾位殿下出海的事，他一個內侍哪裡攔得住，也根本無從知曉，如今陛下怒火中燒，他能做的不過是守在一旁，盼著陛下莫要氣壞了龍體。
殿內一時只剩朱棣粗重的喘息聲，和他來回踱步時衣袍摩擦的窸窣聲。
太子出海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在宮裡傳開，又飛快地傳向六部內閣。沒過多久，乾清宮外腳步匆匆，吏部尚書蹇義、戶部尚書夏原吉領著六部的幾
位尚書趕來了，內閣的黃淮、楊榮、楊士奇等人也聞訊而至。
一眾重臣神色凝重，魚貫入殿，跪倒一片。朝服摩擦，窸窣作響，一張張臉上又是驚又是急，他們在來的路上已把訊息聽了個大概，這會兒誰也沒心思虛禮客套。
“陛下！”夏原吉性子急，剛一跪下便抬頭開口，“臣等聽聞太子殿下出海捕鯨了，此事當真？”
“密報在此，還能有假！”朱棣沒好氣。
“陛下！”蹇義當即道，“臣請陛下立刻下旨，把太子爺召回！”
“立刻召回！”眾臣齊聲附和。
“海上何等兇險，太子乃國之儲君，萬金之軀，豈能以身犯險！”
楊士奇激動得聲音都變了，“漢王趙王尚且年輕，縱有閃失……可太子爺不能出事啊！”
這話聽著刺耳，卻是滿殿臣子掏心窩子的實話。
儲君與親王分量本就不同，國本斷不得。
楊榮在旁低聲提醒了一句“諸位大人慎言”，可話裡的意思卻與眾人一般無二。
“臣等並非不心疼漢王趙王，”夏原吉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挑明，“可陛下明鑑，太子爺是儲君，是咱大明的國本，更是財神爺啊！”
“這幾年國庫為何充盈？”他掰著手指，“雪鹽、醃魚、上海的稅、天津的產業，哪一樣不是太子爺的功勞？底下的百姓都把太子爺叫財神爺，這名號可不是白來的。”
“如今北地的百姓剛嚐到甜頭，多少人家指望著太子爺帶著他們過好日子，這個時候太子爺萬萬出不得事。”
“而且天津、上海多少攤子正鋪在半道上！”他越說越急，“醃魚廠、捕鯨業、日不落的樓盤、北地的產業、各州府的章程，哪一樣不是太子爺一手謀劃？多少專案排著隊等太子爺回去定奪，他這一走，多少事都得停擺！”
“戶部的賬上，太子爺在天津鋪開的那些事，一筆一筆都連著國庫連著百姓，旁人接不住也看不懂，萬一太子爺有個好歹，這盤大棋誰來下？”
他這番話並非誇大。
這些年但凡太子爺經手的事，從鹽課到科考，從港口到工廠，裡頭的門道環環相扣，旁人看著熱鬧，真要接手才知道深淺。
滿朝文武不是沒有能臣，可這盤橫跨南北、連著海貿與民生的大棋，除了太子爺，確實沒有第二個人能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