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夏原吉站起身，仍忍不住叮囑，“陛下，旨意一到，還得看太子爺肯不肯回頭，太子爺的性子，認準的事……”
“他敢不回！”朱棣冷哼一聲，“鄭和若連這點事都辦不成，這水師統領也不必當了。”
“臣多慮了。”夏原吉不再多言。
一眾重臣又勸慰了幾句，讓陛下寬心，莫要傷了龍體，這才陸續告退。
出了乾清宮，幾人還在低聲議論，言辭間滿是焦灼，卻也添了幾分指望。
“有三寶太監出手，太子爺定然無恙。”
“但願旨意快些到。”
“太子爺這性子，唉，本事是真本事，就是太能折騰……”
幾人一邊走一邊嘆，心裡卻都在默默盼著那場海上的堵截能順順當當，把他們的財神爺平平安安接回來。
乾清宮裡重新安靜下來。
朱棣獨自坐在龍椅上，那股怒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疲憊與後怕。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這個胖兒子，”他喃喃自語，語氣裡怒其不爭，卻又藏著化不開的牽掛，“膽子也太大了些。”
從前在宮裡，看著他沉穩周全，辦起事來滴水不漏，朱棣還當他是個省心的。
如今才知道，這小子看著安分，骨子裡那股敢闖敢拼的勁，比他兩個弟弟只多不少。
朱棣心裡又氣又怕，還隱隱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氣的是他竟敢瞞著自己鋌而走險，怕的是海上無情，萬一有失，他這個做父親的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他想起早年間自己帶著兵衝鋒陷陣，刀架在脖子上也沒皺過眉，可如今不過是收到一封兒子出海的密報，竟坐立難安，方寸大亂。
所謂父子連心，大抵如此。
他又想起太子小時候體弱多病，自己南征北戰顧不上照看，心裡一直存著幾分虧欠，如今看著他長成了能扛事的儲君，朱棣是欣慰的，可這份欣慰絕不能變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
朱棣心裡暗暗下定了決心，等把人抓回來，往後再也不能放這個胖兒子出去撒歡了。
要麼就把他牢牢拴在身邊，要麼再放他出去，也得先派足了人盯死，半分由不得他胡來。
他甚至已經盤算好，等太子回京，這一回定要好好敲打他一番，讓他知道儲君的肩上扛的是什麼，再不能由著性子，拿萬金之軀去賭那片海。
朱棣心裡清楚，這個兒子本事越大、主意越正，往後怕是還會有更多讓他心驚肉跳的事。
可他也明白，正因有這麼個敢闖敢為、心裡裝著百姓的太子，這大明的江山才有這般蒸蒸日上的光景。
只是道理歸道理，真到了父子安危上，他這個殺伐了一輩子的帝王，也終究只是個會怕、會疼的父親。
朱棣在心裡把這幾個月的事又過了一遍。
雪鹽、醃魚、分卷取士、上海天津兩處港口，哪一樁不是太子在前面頂著壓力辦成的，朝堂上起初多少人反對，背地裡多少人等著看笑話，最後都被一樁樁實打實的成果堵上了嘴。
這樣的儲君，是他朱棣的福氣，也是天下的福氣，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容許這福氣有半點閃失。
殿外更鼓遙遙傳來，一聲一聲敲在夜色裡。暮色漸漸漫上宮牆，殿內的燈火一盞盞點起，映著朱棣獨坐的身影，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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