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沓的腳步聲踩碎枯竹，數百支松明火把將竹廬四周照得通明。
三百名披掛玄甲的章臺宮宿衛越過籬笆，手按劍柄，將狹小的院落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原本守在門外的二十名傷殘老卒被擠到牆角。獨臂老卒攥緊鐵戈，剛要上前理論，竹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林絕立在門檻內，右手大拇指在寬袖下輕輕一撥，將腰間短管燧發馬槍的擊錘保險推回原位。
他掃過院內寒光閃爍的戈矛：
“商君彌留，受不得兵戈驚擾。大王既是來探病，何至於擺出這副圍獵的陣仗？”
院門外，身穿玄黑常服的嬴駟快步走入。
他掃了一眼滿院披甲宿衛，反手一巴掌抽在隨行中車府令的臉上：
“混賬東西！誰準爾等帶兵刃入商君院落的？還不滾去竹林外候著！”
中車府令捂著臉連連叩首，揮手帶著宿衛嘩啦啦退出院門。
嬴駟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上竹階。
路過林絕身邊時，他腳步微頓，視線掠過林絕沾滿黃塵的袍角：
“寡人聽聞商君病危，心中焦急，特帶御醫趕來。國師先到一步，商君眼下如何了？”
“油盡燈枯，就剩最後一口氣了。”
林絕側身讓開房門。
嬴駟跨入內室。
濃重的藥苦味與膿血腐氣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待看清竹榻上的情形，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昏黃的油燈下，那個曾經在咸陽朝堂上舌戰群儒、手握生殺大權，令六國諸侯聞風喪膽的鐵血左庶長，此刻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洗得發白的麻衣貼在身上，腰腹處的血漬已經發黑。
嬴駟腦海中閃過少時在櫟陽，商鞅隨父公嬴渠梁徹夜定變法、立南門之木的畫面；又想起這兩年商鞅坐鎮咸陽，為前線源源不斷籌措百萬石糧草的身影。
輔佐兩代秦君、一手撐起大秦律法脊樑的柱石，今日真的要塌了。
一股兔死狐悲的酸楚湧上鼻端。嬴駟快步走到榻前，單膝抵在竹榻邊緣，伸手握住商鞅冰冷的左手：
“商君！寡人來遲了！”
榻上的商鞅眼皮顫動，渾濁的雙眼漸漸聚焦。
他看清床前的嬴駟，又看了看站在嬴駟身後的林絕，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兩下，蒼白的麵皮上突然湧起一抹潮紅。
“大……大王……”
商鞅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右手吃力地伸進引枕下方，摸索著抽出一卷沾染暗紅血跡的竹簡，顫巍巍地舉到半空。
嬴駟眼角一跳，視線落在那捲竹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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