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劉禹衡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嚼了嚼。這年月,飯桌上的菜色比前兩年簡單了不少,但家裡幾個女人過日子精細,總能從有限的東西里變出點花樣來,白菜切得細,豆腐燉得入味,吃起來倒也順口。
吃了幾口,劉禹衡放下筷子,看了劉栓柱一眼,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爹,家裡的糧食還夠吃吧?我前一陣讓二和跟芳芳存的那批東西,還有剩的吧?”
劉栓柱正低頭喝粥,聞言抬起頭來,用筷子頭點了點:“夠。米麵還有不少,紅薯乾和雜糧也存了一些,省著吃能撐到秋天。不過——”
他頓了一下,把粥碗放下來,接著說:“現在院裡家家戶戶都吃得少了。以前一天三頓,現在有好幾家都改成一天兩頓了。早上喝碗稀的,下午那頓稍微稠一點,晚上就不吃了,說是不幹活不出力,少吃一頓也餓不死。”
王秀禾在旁邊接了一句,手裡還夾著一筷子鹹菜絲:“可不是嘛。隔壁老李家上個月就把晚飯給省了,他們家那口子說,反正晚上也沒什麼活,早睡早起,睡著了就不餓了。院裡其他幾家也跟著學,說是省一口是一口,留著以後更緊的時候應急。”
劉禹衡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這個年月糧本上的定量削減了,各家各戶都在想辦法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一天兩頓在這個年月不算稀奇,連部裡有些年輕幹部家裡也在這麼幹。
劉栓柱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搖著頭嘖了一聲,又開了口:“不過現在誰家要是做點肉,那可就熱鬧了。賈張氏準保厚著臉皮湊上去,人家鍋裡的肉剛下鍋,她聞著味兒就來了,站在人家門口東拉西扯地聊半天,眼睛往廚房裡瞟,嘴上說著‘你家今天改善生活啊’,一聊就是半個鐘頭,人家不給她夾一筷子,她都不帶走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上個月後院老趙家弄了半斤肉,燉了一鍋白菜肉片,賈張氏聞著味兒就去了,站在門口跟老趙媳婦拉了半天家常。老趙媳婦抹不開面子,給她夾了兩片肉,她吃了還不夠,走的時候還問人家‘明天還燉不燉’,把老趙媳婦氣得臉都綠了。”
劉禹衡正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抽。
倒是姚清婉坐在旁邊,從頭到尾聽著,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明顯的困惑和幾分不敢置信。她嫁到劉家這些年,跟四合院裡的人打交道不多,賈張氏那套做派她只遠遠地見過一兩回,從來沒有真正領教過。
她放下筷子,偏過頭來看了看梁芳芳,語氣裡帶著幾分探詢:“賈家的日子現在真的苦到這個地步了?”
梁芳芳正低頭給劉清妍擦嘴,聞言抬起頭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嫂子,你想什麼呢?賈張氏純粹就是饞的,跟日子苦不苦沒關係。”
她把帕子放下來,掰著手指頭說了起來:“傻柱現在每天給賈家帶盒飯,他在軋鋼廠食堂幹,晚上那頓開小灶,剩菜剩飯帶回來,肉菜不少。賈東旭去年考上了三級工,一個月工資四十多塊,比咱們院裡好多人都高。還有——”
“我聽閻大媽說,傻柱每個月發了工資沒幾天,就會被秦淮茹借走一大半。說是借,其實也沒見還過。加上賈家自己攢的那些老底,他們家的日子,說句不好聽的,比咱們院裡絕大多數人家都過得好。”
姚清婉聽完這話,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意外,又變成了幾分說不出的複雜。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那賈張氏怎麼還……”
劉禹衡在旁邊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接過話頭:“清婉,你們姚家是書香門第,你爸你媽都是讀書人,從小教你的就是體面、分寸、不給人添麻煩。這種厚著臉皮的事,你們家自然做不出來。可賈張氏不一樣,什麼一哭二鬧三上吊,她是真的做得出來的。臉面對她來說不值幾個錢,能多吃兩口肉才是實打實的。”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補了一句:“厚著臉皮上門,人家礙於面子多半會給她夾一筷子,她就賺了。不給夾,她也不虧,反正她閒得很,有的是時間跟人家磨。至於賈東旭臉上好不好看,她什麼時候在意過?”
劉栓柱在旁邊點了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了,放下碗說了一句:“就是這樣的。咱們院裡好幾家現在都學精了,弄點肉都關著門做,油煙順著煙囪往外跑,味兒還是藏不住。賈張氏聞到了就來,不給又不好意思,給吧又心疼。後來有人家索性就不做肉了,把肉票拿去換成小米,一斤肉票能換好幾斤小米,家裡多吃兩頓乾的,比做一頓肉給賈張氏分一半強。”
劉禹衡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心裡清楚,這個年月肉票有多金貴,一斤肉票在黑市上能換不少東西,普通人家一個月就那麼點定量,誰捨得跟別人分。
賈張氏這種做派,擱在以前年景好的時候也就是招人煩,現在這種日子緊巴的時候,那就是招人恨了。
不過這種事他管不著,也不想管,四合院裡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只要不鬧到他家裡人頭上,他懶得過問。
“爹,娘,我跟你們說個事。後面這段日子要是實在不好過,你們就帶著逸軒和清妍搬過來住。我這邊地方大,糧食和副食也比院裡穩定,多幾個人吃飯不算什麼。”
劉栓柱正端著碗要往嘴邊送,聞言動作停了一下:“不用,你放心吧。我們這邊糧食夠吃,再怎麼緊也比前幾年打仗的時候強。等實在過不下去了再說。”
劉禹衡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勉強,只是點了點頭:“那行,您心裡有數就行。真有困難了別硬撐著,跟我說一聲。”
王秀禾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再說了,真搬過來,逸軒和清妍上學也不方便,院裡的學校近,走路幾步就到了。你這邊雖然有大院的學校,可孩子換地方也得適應一陣子,折騰。”
一頓飯吃完,桌上的碗碟被王秀禾和梁母收了下去,姚清婉和梁芳芳也起身幫忙。
劉栓柱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快八點了,便站起來,朝劉禹衡說了一句:“行了,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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