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被他這一拍和這句話弄得愣住了。他張了張嘴，看著劉禹衡那張忽然沉下來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老戰友劈頭蓋臉說了一頓的錯愕：“老劉，你……你怎麼這樣說話？”
劉禹衡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趙剛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比剛才更重了幾分：“什麼叫這樣說話？就你趙剛想不通？你趙剛一個人想不通，別人就都想得通了？你想想，老師長想得通嗎？老旅長想得通嗎？老政委想得通嗎？”
“他們哪一個不比你看得遠、看得多、看得透？他們哪一個不比你有資格說想不通？可他們說什麼了？他們把自己的想法悶在肚子裡，該幹什麼幹什麼。你呢？你在這兒跟我說想不通，管什麼用？”
趙剛被這一連串的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在指間轉了兩圈，卻沒有點著。
劉禹衡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緩了幾分，但依然不容商量：“老趙，你聽我一句。想不通也得憋著。要是哪天實在憋不下去了，就打個報告申請調走。去西南，找老李。讓他陪你打一架，或者讓他請你喝一頓，喝到不省人事也行。總之別在京城這麼幹耗著。你耗得起嗎？你把你那點精氣神耗完了，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趙剛聽完，終於把那根菸點上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慢慢散出來，在悶熱的書房裡凝成一小團灰白色的霧。他沒有接劉禹衡的話，只是靠在書桌邊上，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抽著煙，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落寞還是無奈。
劉禹衡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把趙剛手裡那包煙拿了過來，從裡面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上，又拿起桌上的火柴劃了一根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他孃的，也不知道給老子散一根。”
趙剛被他這句話弄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出聲，搖了搖頭，看著劉禹衡，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老戰友拿住了的無奈：“你這個人……。”
劉禹衡也笑了兩聲，夾著煙在書桌邊坐下來，語氣比剛才鬆了幾分，但話裡的內容一點沒松：“行了，老趙。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想開了就好。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想不開，就去找老李。別在京城待著，這裡的水太深，你趟不起。到了西南那邊，有老李那個愣種在，一般人耍無賴根本耍不過他。他那個性子，天不怕地不怕，惹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在那邊，反而安全。”
他頓了一下，彈了彈菸灰，語氣又沉了幾分：“還有，老趙，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今天這個狀態，不單單是因為老總的事情。你是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怨氣，都因為這件事一起爆發出來了。你在部委裡這些年，看不慣的事一件接一件，你忍著、壓著、堵著，堵到今天，再也堵不住了。這事只是那根燒到頭的引線，真正炸的是底下那些火藥。”
趙剛沉默了幾秒，慢慢點了點頭。他沒有否認，只是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按滅了，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你說得對。這些年，確實攢了不少。有些事，我確實是看不慣，可又管不了。”
劉禹衡也把煙掐滅了，站起身來，走到趙剛旁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過還好。你沒有衝動地去找別人說這些，而是來找我。你要是去找了別人，有些話傳出去，麻煩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趙剛抬起頭來，看著劉禹衡，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雖然心裡煩，但還沒傻。這種事情，怎麼能對別人說？除了你，我還能找誰？”
劉禹衡聽他這麼說，點了點頭，指了指趙剛的胸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放心之後的鬆散：“那就還好。起碼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趙剛，腦子沒糊塗，知道什麼話該找什麼人說什麼地方說。”
趙剛又苦笑了一聲，從煙盒裡摸出第二根菸，給自己點上，靠在書桌邊，一口一口地抽著。兩個人就這麼在書房裡站著，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窗外的蟬聲一陣一陣地湧進來，把屋裡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蓋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劉禹衡看了看手錶，伸手把書房門拉開了，朝外面喊了一聲：“清婉，飯好了沒有？老趙餓了。”
外面傳來姚清婉的聲音：“快了，再等一會兒，湯還得煨一陣。”
劉禹衡回頭看了趙剛一眼，朝他擺了擺手：“走吧，出去坐著。有什麼話，飯桌上慢慢說。今天這頓酒，你得陪我喝完，別跟以前似的喝兩口就推。”
趙剛把煙掐滅了，跟著他往外走，路過門檻的時候，腳步比剛進門的時候穩了一些。他看了劉禹衡的背影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行。”
兩人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氣氛已經比剛才鬆快了不少。
劉致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了，正趴在地毯上擺弄他那幾個玩具，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
趙剛走到地毯邊上，彎下腰把三歲的劉致遠從地上抱了起來。小傢伙被這突如其來的騰空弄得愣了一下，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張臉。趙剛笑著問了一句：“致遠，還認不認識伯伯？”
劉致遠歪著腦袋看了看他，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看了好幾秒，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說了句：“不認識。”
趙剛被他這實誠的反應逗笑了，伸手從兜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到劉致遠嘴邊。
小傢伙看到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張嘴含住，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著糖又抬頭看了趙剛一眼，沒等趙剛再問，自己就脆生生地叫了一聲：“伯伯好！”
趙剛頓時哈哈大笑了兩聲，抱著他輕輕顛了顛，轉頭對著劉禹衡說了一句：“這小子，真機靈！一顆糖就認人了。”
劉禹衡走過來，從趙剛懷裡接過兒子，在他臉蛋上輕輕捏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做父親的得意：“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的兒子。我劉禹衡的兒子，能差到哪兒去？”他說著把劉致遠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去，找媽媽去，爸爸跟趙伯伯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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