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剛矇矇亮,劉禹衡就到了二機部。
車子駛進大院的時候,他透過車窗就看到李懷德已經站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下面等著了。
劉禹衡推開車門下了車,李懷德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微微彎了彎腰,臉上堆著一種恭敬又熱絡的笑,叫了一聲:“劉部長,早上好。”
劉禹衡朝他點了點頭,語氣隨和:“來了?先旁邊等一會兒,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
李懷德連忙應道:“行行行,劉部長您忙您的,我就在旁邊等著,不著急,不著急。”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規規矩矩地站到了臺階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前,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樣子。
劉禹衡轉過頭來,朝旁邊的魏秘書問了一句:“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魏秘書往前邁了半步,語氣清楚利落:“都準備好了。米麵糧油、肉和罐頭,按一家的量備的,後勤那邊昨晚就送過來了,擱在值班室裡,一樣一樣清點過了,數量都對得上。”
劉禹衡點了點頭:“那就拿出來吧,放到我車裡。”
魏秘書應了一聲,轉身朝辦公樓裡走去。沒一會兒,他帶著兩個工作人員從樓裡出來,一人抱著兩袋米麵,一袋白麵一袋大米,都用乾淨的布口袋裝著;另一人拎著一桶油和幾包罐頭,還有幾斤用油紙包好的肉,一樣一樣地往劉禹衡那輛伏爾加的後備箱裡碼。
碼得整整齊齊的,米麵靠裡放,油和罐頭擱在旁邊,肉用油紙包好了壓在最上面,後備箱蓋放下來的時候,輕輕釦上了。
李懷德站在臺階旁邊看著,沒敢上前幫忙,也沒敢問,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心裡卻暗暗把這一幕記下了。
就在這時,又一輛車從大院門口開了進來,緩緩停在辦公樓前面。車門推開,王教授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胳膊上挎著一個布包,臉上的氣色不太好,眼底下帶著一層青灰,顴骨上的皮膚有些發乾,一看就是趕了遠路、昨晚又沒怎麼睡好。
劉禹衡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來跟王教授握了握:“王教授,一路辛苦了。昨天夜裡到的?”
王教授跟劉禹衡握了手,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昨天晚上到的,下了飛機就直接回招待所了,沒來得及跟您聯絡。”他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把胳膊上那個布包取下來,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到劉禹衡面前。
劉禹衡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不重。他把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個扁平的木盒,盒面上刷著深紅色的漆,正面嵌著一枚銅片,銅片上刻著“二等功”三個字。
他把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枚勳章和一本證書。勳章上的紅漆在晨光裡泛著沉靜的光澤,五角星的稜角分明;證書的紙頁疊得整整齊齊的,封面上印著幾個字,裡面寫著方鐵的名字。
王教授看著那枚勳章,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沉痛:“劉部長,這就是方鐵同志的二等功勳章和證書。基地那邊批下來的,吳司令讓我帶回來,交到家屬手上。”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實在的惋惜:“方鐵是個好同志啊。在車間裡話不多,可活幹得最實,誰有個什麼難處他都幫一把。這次這個病,他扛了那麼久,胃疼得吃不下飯,就喝口熱水頂一頂,誰也沒告訴,就這麼硬撐著幹,撐到撐不住了才倒下。怎麼就犧牲了呢?”
劉禹衡把勳章和證書重新放回木盒裡,合上蓋子,捧著盒子,沉默了兩秒才開口:“王教授,革命道路上,有太多人都已經犧牲了。國家會記得他們,歷史會銘記他們。去西北的這些人,包括您在內,哪一個不是把生死和榮譽都置之度外的人?哪一個不是立下了隱姓埋名、為國鑄劍的誓言?方鐵同志倒在了自己的崗位上,他死得其所。”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教授那張疲憊的臉上,語氣裡多了一種沉甸甸的懇切:“咱們最要緊的,是把東西搞出來,不讓這些人的犧牲白費。方師傅沒能看到那一天,可咱們活著的人,得替他把那一天等來。”
王教授聽完,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泛紅,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多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回去的乾脆:“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還得趕回西北呢,那邊還有一攤子事等著,不能多耽擱。”
劉禹衡點了點頭,朝他伸出手來又握了握:“王教授,路上注意身體。到了那邊,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絡。”
王教授應了一聲,轉身上了車。車子發動,駛出二機部大院,拐上了街道。劉禹衡站在臺階上,捧著那個木盒,看著車子消失在路口,才轉過身來,走到自己的車旁邊。
魏秘書已經帶著兩個工作人員把東西都碼好了,後備箱蓋放下來扣上了,兩個人站在車旁邊等著。劉禹衡朝李懷德招了招手:“懷德同志,上我的車。”
李懷德連忙上前幾步,等劉禹衡先上了車,自己才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魏秘書坐進了副駕駛,另外兩個工作人員上了後面那輛車。
車子緩緩駛出二機部大院,匯入了早晨的街道。路上車不多,偶爾有幾輛腳踏車從旁邊騎過去,鈴鐺叮鈴鈴地響兩聲。劉禹衡靠在後座上,手裡捧著那個木盒,沉默了一陣,才偏過頭來對著旁邊的李懷德開了口:“懷德同志,方鐵同志犧牲了。”
李懷德愣了一下。他在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方鐵這個名字聽著耳熟,可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是誰。
他皺著眉想了片刻,把軋鋼廠裡姓方的老師傅挨個過了一遍,才猛地記起來,方鐵,軋鋼廠的八級焊工,前年第一批被抽調去西北的那批工人裡的其中一個,跟劉二和的老丈人梁成一塊兒走的那個大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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