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身後幾個廠領導也低下了頭,有人把臉別到一邊去,有人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劉禹衡沒再理他,轉身朝車間的方向走去。藍臨趕緊跟上去,幾個廠領導也緊隨其後,一行人穿過廠區的水泥路,朝軋鋼車間走去。路上經過幾排廠房,機器聲從裡頭傳出來,嗡嗡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剛走到車間門口,劉禹衡就聽到裡面傳來一個暴跳如雷的聲音:“是不是你們操作失誤,才導致的鋼材不合格?一定是你們故意坑我對不對?是不是你們惡意改變了某道工藝?是不是?你們說話啊!一個個啞巴了?”
那聲音又尖又響,帶著一股子氣急敗壞的勁兒,把車間裡的機器聲都壓下去了。
劉禹衡的腳步又停下來了。他站在車間門口,聽了幾秒,轉過頭來,對著藍臨冷聲說了一句:“這就是你說的‘只是某道工藝出了問題’?”
藍臨臉上的冷汗淌得更厲害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身後的幾個廠領導也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去,有人把臉別到一邊。
劉禹衡沒再看他,直接轉身進了車間。
車間裡頭,一群人正圍在幾臺機器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背對著門口,正指著幾個工人的鼻子大發雷霆。
那幾個工人低著頭,有人攥著扳手不吭聲,有人臉漲得通紅想辯解又忍住了,有人乾脆把臉別到一邊去。
旁邊還站著幾個技術員模樣的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難看,有人抱著胳膊,有人拿手搓著臉,誰也不接話。
那男人罵得正起勁,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進來了一群人,還在那兒嚷嚷:“你們要是沒改工藝,材料能出問題?我看就是你們這幫人存心使壞!你們是不是覺得廠裡虧待你們了?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訴你們,這批材料出了問題,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藍臨跟在後頭,使勁咳嗽了一聲。那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轉過身來,看到藍臨和幾個廠領導站在門口,臉色先是一喜,隨即看到了站在前頭的劉禹衡,臉上那股子暴怒的表情頓時僵住了,聲音也弱了下去:“廠……廠長……”
劉禹衡走上前去,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問了一句:“誰是專案負責人?”
車間裡安靜了一拍。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剛才那個大發雷霆的男人。那男人臉上的表情從僵硬變成了侷促,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蹭了兩下又覺得不合適,把手垂下來,又抬起來,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劉禹衡看著他:“你是?”
那人連忙點頭,腰彎了彎,臉上擠出一個笑來,可那笑比哭還難看:“是,是,我是專案負責人,我叫李國棟。”
劉禹衡看著他,語氣很平:“那李國棟同志,你來解釋解釋,為什麼生產出來的鋼材效能差了那麼多?上次你們不是彙報說已經掌握了成熟的工藝嗎?不是說每一道工序都吃透了、沒問題了嗎?”
李國棟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冒出來了,比藍臨剛才淌得還厲害。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還是沒說出話來,兩隻手在身前絞在一起,搓來搓去,搓得指節都發白了。
憋了好幾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這個……可能是……可能是某道工序上有點偏差……溫度,或者是時間……我們正在查……”
“正在查?”劉禹衡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什麼火氣,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是專案負責人,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連問題出在哪兒都不知道,還有工夫在這兒指著工人的鼻子罵?你罵他們操作失誤,你查了嗎?你看了生產記錄沒有?你問了技術員沒有?你上來就罵人,罵完了就能把材料罵合格了?”
李國棟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劉禹衡不再看他,把目光轉向一旁的眾人:“我問你們,之前專案研發的時候,也是李國棟作為負責人嗎?”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幾秒,人群裡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嘴:“研發的時候是安工負責的……”
他旁邊一個老工人立刻瞪了他一眼,那年輕人縮了縮脖子,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劉禹衡聽見了,也看見了那個老工人瞪人的動作。他哪還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研發的時候是安工帶著人幹出來的,工藝是安工吃透的,可到了摘桃子的時候,李國棟被推上來當了專案負責人。
結果本事不精,生產上出了岔子,又回過頭來怪工人操作失誤。這是打算摘桃子,結果桃子沒摘著,連樹枝都給掰折了。
他壓了壓心裡的火,轉過身來看了看藍臨,又掃了一圈那幾個廠領導:“現在,馬上派人,把安工請回來,重新組織生產。安工在哪兒?在別的車間還是在家?不管在哪兒,半小時之內,我要在車間裡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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