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一天，沈如晦正在組織部小會議室裡聽張德山彙報幹部考核方案在京州推開的進度。
桌上攤著一份京州市委組織部報上來的材料，上面用紅筆圈了七八處，全是推開過程中冒出來的具體問題——有的區縣把考核指標又攤派到了鄉鎮，有的市直部門把證明材料的要求變相加了回去，還有兩個縣乾脆把方案壓著沒動，理由是“等市裡出了細則再推”。
沈如晦的眉頭越擰越緊，正要開口說話，陳東臨推門進來，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部長，劉省長那邊來電話，請您下午三點過去一趟。沒說什麼事，只說是劉省長親自打的電話。”
沈如晦把手裡那支紅筆擱下，看了陳東臨一眼。
劉福來平時找他，一般會讓秘書提前一天約時間，今天這個電話來得急，而且是他本人打的，這在他跟劉福來打交道的這一年多里，一隻手數得過來。
“知道了，下午的會往後推一推，從省政府回來再開。”
沈如晦把面前的材料合上，遞給張德山，“你先把京州這幾個問題記下來，特別是那兩個壓著方案沒動的縣，讓聯絡組去問清楚，壓著不動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如果是等細則，讓他們別等了，先按方案推，細則後面補；如果是別的原因，把原因報上來。”
張德山應了一聲，收拾材料走了。
下午三點差五分，沈如晦的車到了省政府。
劉福來的辦公室在省政府大樓的八層，走廊盡頭靠南，門半開著，秘書小趙在門口等著，見沈如晦過來，低聲說了句“劉省長在裡頭等您”，側身讓開了路。
沈如晦推門進去的時候，劉福來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茶杯蓋掀著，茶湯已經涼透了，顯然這壺茶泡了有些時候了。
老省長今天沒像往常那樣站起來迎，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那姿態比平時鬆了不少，松得有些反常。
沈如晦在椅子上坐下來。
劉福來沒有繞彎子，開口就說了一句：“如晦，我打算提前退了。”
沈如晦愣了。
劉福來明年到站退休，這是全省都知道的事，可提前退——提前多久、為什麼提前、退下來之後怎麼安排，之前一點風聲都沒透。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沒有急著接話，等著劉福來往下面說。
“下個月。”劉福來把茶杯蓋扣上，語氣很平，“本來還能再站半年，我想了想，不差這一兩個月了。早點退，早點歇。”
沈如晦沉默了幾秒鐘。
他太清楚省長提前退休這四個字的分量了——省政府一把手的位置提前空出來，省長人選的競爭就得提前啟動。
原本沙瑞金還有大半年時間可以慢慢推傅安邦，如今只剩一個月。
一個月，傅安邦手裡那些事還沒到收果子的時候。
“劉省長，這個決定，您跟組織上彙報過了？”
“彙報過了。上面問了我兩個問題：身體怎麼樣，是不是實在幹不動了。我說身體還行，就是累了。上面沒有再勸，讓我把最後一班崗站好，站到下個月。”
劉福來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透了的事。
沈如晦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品出了另一層意思。
上面沒有勸，說明上面默許了。
默許了，就意味著上面也在掂量提前啟動省長人選的事——一個要退休的老省長主動提出早點退，組織上不會硬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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