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長聽到這話,猛地轉過頭來,鬆開程教授的胳膊,面對著方雲海。他的目光在方雲海臉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他領口那兩顆將星,嘴角微微一撇,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不信任:“回來?你騙鬼呢!這幾年抽調的人,哪一個回來了?”
這一聲“騙鬼呢”說得又快又衝,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方雲海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李希。
李希迎上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猶豫了一下,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王校長說的話。
方雲海見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他這才反應過來,王校長說的不是空穴來風。
這幾年從魔都抽調出去的教授、研究員,說是去京城參加專案,任務結束就回來,可實際上,人一到了京城那邊,就被各個單位留下了,有幾個真回來的?
十之七八都留在了京城的研究所、院校和機關裡,剩下的兩三個,也是磨了好幾年才放回來一個。
魔都這邊的高校,被抽調一回就傷一回元氣,難怪王校長一聽“回來”兩個字就上火。
方雲海在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把臉上那點尷尬壓了下去,緩了緩語氣,對著王校長說:“王校長,我理解您的顧慮。這樣,我給您一個準話。這次一定能回來,我說話算話。實在不行,等程教授帶的幾個學生畢業了,我保證讓他們重新分配回魔都,回震旦大學。一個不少,都給您送回來。”
王校長斜著眼睛看了方雲海一眼,那眼神里的不信任比剛才更濃了幾分。他沒有接話,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你這話誰信”。
方雲海被他這一眼看得也有些尷尬。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確實沒什麼說服力,前頭抽調的人還沒回來呢,他在這兒保證來保證去,換了他自己也不會信。可任務在身,他今天必須把程教授的事談下來。
他沉默了兩秒,把臉上的表情收了收,換了一種更實在的語氣,對著王校長說:“王校長,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那邊的任務急,急到什麼程度呢?我這麼跟您說吧,您這邊的科研任務確實重要,我承認。可我們那邊,是要讓我們的戰士拿著落後的武器去跟敵人的坦克、飛機、大炮打,是要讓我們的戰士用血肉之軀去抵擋敵人的原子彈和導彈。您說,哪頭更急?”
這話說得不重,但分量不小。王校長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明顯動了一動。他張了張嘴,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國防任務重要,我心裡清楚得很。可我們這邊的科研任務同樣重要啊!雷達、新材料,哪一樣不是國家急需的?我們這邊的專案要是停了,一樣要耽誤大事。”
方雲海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同:“王校長說得對,您這邊的任務確實重要。可我問您一句,您手頭這兩個專案,是不是非程教授不可?是不是離了他今天就不轉了?我聽說物理系還有幾位老教授,能不能先頂一陣?程教授的學生也跟了他兩三年了,是不是也能分擔一些?咱們想個兩全的法子,把影響降到最低。”
王校長聽了這話,皺著眉頭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王校長看著方雲海,語氣裡還是帶著幾分不甘:“你說得輕巧,兩全的法子,哪有那麼容易?程教授這一走,少說也得一年半載,他手頭那兩個專案,都有硬性的節點要求,耽誤了誰負責?”
方雲海接過話頭:“專案節點的問題,我們可以協調。科委出面,幫您從其他單位臨時借調人手,或者協調相關部委,把專案的節點往後順延。這兩條路,我都能給您跑。實在不行,我親自去跟科學院的領導談。”
王校長聽他這麼一說,臉上的表情又鬆動了幾分,但嘴上還是不肯鬆口:“你話是這麼說,可到時候真出了岔子,還不是我們學校自己兜著?你們科委在上面,離得遠,哪管我們這些基層單位的難處。”
接下來十幾分鍾,方雲海好說歹說,從國家任務講到學校大局,又從學校大局講到程教授本人的意願,翻來覆去地講,試圖把王校長的顧慮一條一條解開。
可王校長就是王校長,什麼場面沒見過?他一會兒說專案不能停,一會兒說學生沒人帶,一會兒又說物理系明年要評估,少了程教授這個學科帶頭人,評估肯定過不了。話頭繞來繞去,就是不鬆口。
方雲海說到後來,嗓子都有些發乾了。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看著王校長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眼前這位老校長是鐵了心要攔,光靠講道理,今天是談不下來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王校長,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無奈和坦誠:“王校長,我原本不想放大招的,是您逼我的。”
王校長聞言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方雲海已經轉過頭去,朝著站在旁邊的魏秘書伸了伸手。
魏秘書站在門口,全程沒有說話,但一直留心著這邊的動靜。看見方雲海伸手,他立刻會意,快步走上前來,開啟手裡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份檔案,雙手遞到了方雲海手上。
方雲海接過檔案,翻開看了一眼,然後把它往辦公桌上輕輕一拍,對著王校長說:“王校長,您看看這個。抽調程教授參加這項國防科研專案,是軍委和國防部的命令,科學院和教育部那邊也都同意了,檔案上都有批覆。按理說,這份檔案到了,學校應該無條件配合。我剛才跟您談了這麼久,是尊重您這位老校長,想跟您好好商量著辦。”
“可您要是實在不鬆口,那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請您跟楊部長談了,或者請科學院的領導親自給您打電話。”
王校長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檔案,目光在檔案抬頭的紅色印章和底下的幾行批覆上停了幾秒。他認得那幾個印章,也認得那幾行字後面的分量。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幾秒鐘,王校長抬起頭來,看著方雲海那張年輕而篤定的臉,嘴唇動了動,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年輕人,不講武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