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軍區總醫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方雲海下了車，拎著網兜朝住院部走去。住院部是一棟三層灰磚小樓，門口的燈亮著，值班室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方雲海推門進去，值班室裡坐著一個年輕護士，正低頭翻著登記本。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一眼看見方雲海肩膀上那兩顆將星，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立正敬禮：“首長好！”
方雲海回了個禮，語氣客氣而簡短：“同志，麻煩問一下，沈修文住在哪個病房？”
護士低頭翻了翻登記本，答道：“沈修文同志在二樓，二〇三病房。樓梯上去右轉，走到頭第二間就是。”
方雲海道了聲謝，拎著網兜上了樓。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幾間病房的門都關著，偶爾從某扇門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他走到二〇三病房門口，發現門虛掩著，裡頭亮著燈，傳出幾個人說話的笑聲。
方雲海推開門，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病房不大，靠牆並排放著四張病床，床上都躺著人。
沈修文在最裡頭靠窗的那張床上，左胳膊上纏著繃帶，用一條布帶吊在胸前，人半靠在床頭，正跟旁邊床上的人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另外三張床上的人也都沒躺著，有的靠著床頭，有的坐在床沿上，幾個人正聊得熱絡。
方雲海抬手在門框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屋裡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見門口站著個穿軍裝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方雲海肩膀的那兩顆將星上，幾個人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手忙腳亂地從床上下來，立正站好，齊刷刷地抬起手來敬禮：“首長好！”
方雲海擺了擺手，語氣隨意：“行了行了，都放鬆，坐下休息，別站著。”他說著拎著網兜走了進去，徑直朝最裡頭沈修文那張床走去。
沈修文還坐在床上，整個人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懵：“舅舅？你……你怎麼來了？你是專門來看我的？”
方雲海走到他床邊，把網兜往床頭櫃上一擱，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沒好氣：“你想得美。我來這邊公幹的，順道來看看你。別把自己當回事。”
沈修文被這話噎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後腦勺，倒也不惱。
方雲海打量了他一眼，除了左胳膊上還纏著繃帶吊在胸前，人倒是沒瘦，臉色也還行，精神頭足得很，跟旁邊幾個病友說話的時候嗓門也不小，看來這傷確實不重。他點了點頭，語氣緩了幾分：“這次你小子表現不錯，沒丟老子的人。”
沈修文一聽這話，臉上的笑立刻綻開了，拍了一下床沿，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那是！怎麼著也不能給舅舅丟人不是？我到了這邊，就想著不能讓您老臉上掛不住，打仗的時候可沒含糊。”
方雲海看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搖了搖頭，把網兜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擱在床頭櫃上：“我隨便買了點，幾斤橘子，兩盒罐頭，你跟戰友們分了吃。”
沈修文連連點頭，嘴裡應著“行行行”，手已經伸過去拿了個橘子，在手裡掂了掂，轉手就朝旁邊床上那個瘦高個扔了過去。瘦高個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沈修文又抓了兩個，分給另外兩個病友，自己才拿了一個，拿牙咬開橘子皮，剝了一瓣塞進嘴裡，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方雲海在病床旁邊的一把凳子上坐下來，先跟沈修文聊了幾句。
“傷口怎麼樣？醫生怎麼說？”方雲海問。
沈修文抬了抬吊在胸前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皮肉傷，骨頭沒傷著。醫生說了，養一陣就好，過幾天就能拆線。”
方雲海點了點頭，又問：“部隊裡呢？連裡怎麼樣？”
“都挺好的。”沈修文答道，“仗打完了，現在主要是休整和訓練。我這傷一好就回去。”
方雲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過頭來，看了看旁邊幾個病友。
那個瘦高個正剝著橘子，見方雲海看過來，連忙坐直了身子。方雲海朝他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傷在哪兒了？”
瘦高個立刻答道：“報告首長，我叫李鐵柱，川北人，腿上的傷，彈片擦了一下，不礙事，過兩天就能下地走了。”
方雲海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家裡還有什麼人？爹孃身體還好吧？”
李鐵柱被問得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一位中將會問這些家長裡短的事，隨即答道：“家裡有爹孃，還有個妹妹，在老家種地。爹孃身體還行，前一陣來信說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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