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京城西郊衛戍區機場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艙門開啟，一股帶著幾分燥熱的幹風灌進來，比戈壁灘上那股子冷硬的風軟和了不少，可方雲海還是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睛，才拎著行李包走下舷梯。
停機坪旁邊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科委的轎車，司機小趙靠在車門上等著，看見方雲海下來，趕緊站直了身子迎上來。另一輛是安全部的黑色轎車，車旁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幹部，看見鄭朝陽幾人下了飛機，也快步迎了上去。
方雲海在舷梯底下站定，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鄭朝陽、郝平川和白玲三人。三人在飛機上歇了幾個小時，臉色比在西北的時候好了不少，可眉眼間那股子奔波了好幾天的乏勁兒還沒完全褪乾淨。
“行了，就到這兒吧。”方雲海朝停機坪旁邊那輛黑色轎車偏了偏頭，“你們部裡來接了，我就不留你們了。這次的事情，我已經代表科委向你們部裡的政治處表達過態度了。你們回去之後，該走的程式走，該報的報，這事不會讓你們白乾。”
鄭朝陽三人對視了一眼。三人都是從安全部出來的老人了，方雲海這話說得含蓄，可意思他們都聽得明白。代表科委向政治處表達態度，這就是給他們記功的意思。辦這麼大的案子，追回這麼重要的情報，回去之後嘉獎是少不了的。
鄭朝陽往前邁了半步，站得筆直，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鄭重：“方主任，謝謝您。這幾天在西北和西南，多虧了您一路協調，不然這案子沒這麼順利。”
郝平川和白玲也跟著點了點頭，郝平川懷裡還抱著那個裝著肉蓯蓉和狼鞭的布袋，抱得緊緊的，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方雲海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謝什麼，這是你們應得的。案子是你們辦的，人是你們審的，情報是你們追回來的，我就是跟著跑了一趟，協調了點雜事。回去跟你們曾部長說，人我完完整整地送回來了，讓他下回別再跟催命似的打電話了。”
三人都笑了一下。鄭朝陽應了一聲“一定帶到”，便朝方雲海敬了個禮，帶著郝平川和白玲朝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方雲海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停機坪，才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小趙已經把他的行李包接過去放進了後備箱，又替他拉開了後座的門。方雲海彎腰坐進去，靠在後座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車子駛入科委大院的時候，方雲海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已經快四點了。他下了車，拎著行李包上了樓，先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推門進去，桌上果然堆了一摞檔案，比他走之前高了不少，旁邊還壓著幾張便條，是秘書留的，寫著哪個部門來過電話、哪份檔案需要急批。
方雲海把行李包擱在牆角，把軍大衣脫了掛在衣帽架上，沒有急著坐下，先拿起桌上的電話機，搖了兩下接通總機，報了一個號碼。等了幾秒鐘，電話那頭被接起來，傳來聶主任秘書的聲音。
方雲海對著聽筒說了一句：“我是方雲海，剛從西北迴來。聶主任現在有空嗎？我過去彙報一下情況。”
那頭應了一聲，讓他稍等。過了幾秒鐘，秘書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說聶主任讓他現在過去。
方雲海放下聽筒，把桌上那幾張便條快速掃了一眼，確認沒有火燒眉毛的事，便出了辦公室，上樓朝聶主任的辦公室走去。
他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領，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聶主任沉穩的聲音。
方雲海推門進去。聶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檔案，見他進來，把檔案合上擱到一邊，摘下老花鏡，朝對面的椅子指了指：“坐。”
方雲海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身子坐直了。聶主任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張曬得比走之前黑了一圈的臉上停了一下：“跑這一趟辛苦了。西北那邊條件苦，戈壁灘上風沙大，吃住都不方便，看你這臉，糙了不少。”
方雲海連忙擺了擺手：“不辛苦，聶主任。”
聶主任點了點頭，沒有再寒暄，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平實而乾脆：“說說吧，這一趟的具體情況。”
方雲海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來，把這一趟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聶主任聽得仔細，偶爾在面前的本子上記幾個字，偶爾插一句問話，問的都是關鍵處。等方雲海把整個經過彙報完，聶主任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幾秒鐘，才點了點頭：“辦得不錯。案子查得清楚，處理得也利索，沒拖泥帶水。”
方雲海應了一聲，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接著說下去：“聶主任，還有一件事。我已經讓王城打報告了，請安全部那邊派兩個精兵強將過去，加強西北基地的保衛工作。這次的事雖然查清楚了，可暴露出來的問題不小。保衛處的人手不夠，審查制度也有漏洞，光靠基地自己的人盯著，怕是盯不過來。”
他頓了頓，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按照計劃，64年或者65年，就該進行真正的核爆試驗了。接下來這兩三年，是596工程最關鍵的階段。老美和老大哥對西北的偵察一直沒斷過，天上的飛機、地上的特務，哪一頭都不消停。那邊的安保壓力，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大，不會比現在小。”
聶主任聽完，點了點頭，語氣平實而篤定：“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王城前兩天給我打過電話，報告我已經看了。安全部那邊我也聯絡過了，老曾答應了，下個月人就能到位。兩個保衛處的骨幹，都是搞過多年保衛工作的老手，調過去之後，把保衛處的架子搭起來，再把審查制度重新過一遍。”
方雲海點了點頭，心裡頭那塊石頭又落了一截。他猶豫了一下，才把話頭轉到另一件事上，語氣比方才輕了些，帶著幾分斟酌：“聶主任，老陳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聶主任聞言，臉上的表情沉了一下。他把手裡的鋼筆擱到桌上，搖了搖頭：“已經被隔離審查了。陳有志出了這種事，陳峰作為父親，作為總後的領導幹部，該負的責任得負，該查清楚的事情得查清楚。組織上對這件事的態度很明確，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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