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說話的時候，車廂外，抽擊聲漸漸稀疏。大概是巨蔓沒有找到獵物，在幾聲沉悶的撞擊後，沙漠重新恢復平靜。
“現在安全嘍。”大爺將雙手揣進袖筒，目光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黎簇，“你屁股底下生痔瘡了？站起做啥子？”
黎簇沒搭腔。他掀開擋風簾，快步跨向車廂後方，腳步很急，又在靠近時驟然放輕。不到半分鐘，他小心翼翼地攙著一個女孩折返回來。掌心虛虛墊在她的腰側，彷彿託著一隻薄胎瓷瓶。
大爺半眯著眼，視線在兩人身上滑過。
黎簇扶著那女孩兒坐定，將剛才的對話一五一十地低聲複述給那她聽。
女孩並未對自己睜眼醒來，驟然變換的場景驚慌發問，甚至沒有露出多少死裡逃生的狼狽。只是安靜地聽著。
臉上沾著沒擦乾淨的灰塵血跡，沒什麼血色的唇角微微抿著，修長的脖頸規矩而嚴謹地隱沒在領口裡。
但這不妨礙她本身的存在感。你只要看她一眼，心神便會被攫住，非昏倒不可， 再看一眼，又能昏而復醒了。
黎簇說完，關音這才緩緩抬起眼睫，目光落在對面的大爺身上。
她向前遞出右手：“您好，我叫關音。多謝您伸手相救。”
大爺定定地看著她，心想她應該極少有被人拒絕過的時候。大爺慢吞吞地從袖口裡抽出手。
“大爺。”黎簇恰巧出聲，生硬地截斷了這記懸在半空的握手：“現在能告訴我們，你是誰了嗎？”
大爺動作一頓，順水推舟地把手縮回了衣袖裡。關音卻注意到了什麼，垂下眼簾。
大爺往後仰靠在車壁上，指著駕駛室，眼神呆滯：“我嘛，當年給車隊開車的。”
“司機啊。”黎簇打量著他。
關音的視線卻掠過大爺胸前那枚磨損嚴重的胸章，與乾屍身上的如出一轍。
她開口問道：“您被困在這裡多少年了？”
大爺道：“我在這裡與世隔絕，怎麼知道歲月幾何哦？”
關音歉意地笑了笑，輕聲道：“是我忘了，現在是201x年了。”
大爺愣了愣，喃喃道：“……竟然三十年了嗎？狗日的，我還以為我下半輩子會一個人在這裡老死，最後餵了沙子。沒想到還能碰上兩個喘氣的活人。”
“你們為什麼要把車隊排成那個樣子？”黎簇追問道。
“還不是因為地下的東西想喝水。”大爺吐出一口濁氣，望向車窗外慘白的月光，“喝完水就要變身吃人嘍，老天爺誒，一滴水都不能漏給它們。”
關音將身上的舊大衣攏緊了些。不能喝水的植物嗎？這與她所掌握的常識背道而馳。但這個地方，妖怪她都見過了。
“當年，炊二哥想了個法子。把所有大卡車圍著海子，組成一圈堡壘。”大爺眯起眼，語氣放輕，像是在追憶，“這些剷剷果然進不來嘍。它們對金屬有反應，會攻擊車子，但沒辦法越過車鑽進來。”
黎簇認真聽著。目前為止，大爺的說法能與自身經歷對上，不像是撒謊。
“不過我們也犯了錯。”大爺話鋒一轉。
黎簇道：“它們過不來，你們也把自己困在車裡出不去，是吧？”
大爺沉重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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