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石階上岸重返湖畔的林蔭道時,迎面走來一個穿著景區制服的中年女人。
她懷裡抱著一大捧用深棕色木棉紙紮緊的含苞荷花,硬挺的紙面上寫著飄逸的行楷。
北海的荷塘每日清晨都需專人清茬,開園前工人們會划著皮筏子,將偏僻死角里擠壓受損或過早離水的花苞剪下來,論支低價兜售給過路的遊人,免得白白漚爛在淤泥裡。
“我不買花。”
關音停下步子,拉了拉口罩,輕聲開口。
她習慣在初次見面時將草鮮花贈予朋友,卻極少為自己購置鮮花。她不願短暫地擁有鮮花,再眼睜睜地看著它在手中枯萎,最終淪為必須丟棄的累贅。
身側的蘇萬手指微動,原本下意識想上前去買下整束送給關音,可當右手習慣性往褲兜裡一摸時,空蕩蕩的觸感再次讓他體會到什麼叫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不是推銷,小姑娘。剛有人買下了一支,託我送來。”
女人在兩人身前半步站著,常年風吹日曬的臉龐上掛著和善的笑意。在公園裡,她每天閱人無數,眼前這位戴著口罩的姑娘雖然遮住了面容,但露出的眉眼很年輕。
關音眉心蹙緊。連追問一句“是誰”的念頭都沒有,腳下乾脆地後撤了半步:“不用了謝謝,花你留著吧。”
女人愣了愣,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抱著沉甸甸的花束轉身離去。
蘇萬站在身形柳樹投下的陰影裡,手指揪著休閒褲的下襬。
按照他老爹愛看的八點檔狗血劇套路,他此刻理應從錢包裡拍出一疊紅鈔,把整捧花全包圓了,讓暗處那個連面都不敢露的縮頭烏龜見識一下什麼叫降維打擊。
可惜現實很骨感,他沒帶錢,身上連一毛錢鋼鏰都翻不出來。
蘇萬在心裡暗暗發誓,如果有下次,他哪怕不穿衣服也要把錢包帶上。算了,衣服還是要穿的,或者乾脆祈禱那些搞金融科技的,趕緊把手機掃碼支付搗鼓出來。
好在蘇萬向來是個大心臟,他本就不是個會為了這種尷尬插曲而內耗太久的人,懊喪的情緒不過在腦子裡轉了半圈,便被迎面撲來的涼爽湖風吹得煙消雲散。
兩人沿著瓊島東岸,順著青石板路,朝永安橋的方向漫步。雖已臨近正午,日頭漸高,但寬闊的水面蒸騰起絲絲縷縷的水汽,兩側參天的古槐與旱柳撐開連綿的墨綠陰涼,走起來並不覺得悶熱。
路過自動售貨機時,關音投進幾枚硬幣,掉出來兩罐結著白霜的冰鎮橘子汽水。
“真是難以忘懷的經歷。”蘇萬扣開拉環,啪的一聲響,酸甜的氣泡帶著薄霧般的水汽溢位來,“長這麼大,我頭一回出門像個吃軟飯的,全程都在讓女生掏錢。”
關音將易拉罐貼在發燙的面頰邊滾了滾,眼神坦蕩:“你要是真過意不去,那下一次請回來就是了。”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關音的託詞,但蘇萬原本耷拉著的嘴角瞬間揚了起來,一口喝掉小半罐汽水,爽快地應下。
兩人並肩踩著樹蔭下的碎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話。聊過去,聊未來。
微風捲過岸邊的樹葉,發出海潮般的沙沙輕響,走在帶著清新水汽的涼風裡,步履都變得輕盈了幾分。
蘇萬忽然有些慶幸自己正處於高三,好吧,是高四。他曾在某本雜誌上讀過一種論調:十八九歲的高中時期,往往是普通人類一生中知識最淵博龐雜的時候、對周遭世界保留著蓬勃的好奇和敏銳的觸覺。
更何況他們本就是同校,那些瑣碎平淡的日常,成了無數可以共享的天然話題。
學校西門那家小攤,偷偷把餛飩漲了一塊錢,而且會看學生體型給份量,很壞。
後勤處的大叔上週設下天羅地網,把常年在文科樓橫行霸道的大橘貓拖去做了絕育,一代荒淫無度的惡霸從此萎靡不振、見人就繞著走。
高考結束後幾位同學的近況,與在班級的表現完全不一樣,大家都有了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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