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輦行至半途,鬱別遇上了不想碰到的人,曾經的佑王,而今的皇太子。
年輕的皇太子帶著隨行的內侍行走在這宮牆殿宇間,廣袖臨風,姿骨矯然,大紅盤領圓領袍的前後、兩肩繡著織金五爪盤龍,顯得氣焰逼人。
他對上鳳輦,卻恭敬而謙卑撩袍下跪,“兒臣見過母后,母后金安萬福!”
鬱別半撐著下頜,有些呆怔,一下蹦出個好大兒,難免覺得荒謬。
“太子殿下起吧,大典未行,我如今算不得皇后。”鬱別叫起,道聽途說不過是霧裡看花,眼下以‘男子’身份跟一個叫她母后的人待著一塊兒,整個人都不對勁起來!
曾經的佑王多傲性,如今說跪就跪,腿彎半點不帶打直,絲毫不見以往揪著她領子的模樣。
皇太子起身,立於鳳輦三步外,他唇角微揚,浮起一抹淺淡笑意,“父皇聖旨已下,欽天監卜吉,最遲今年年末,帝后大婚就能成。”
“何況中宮早就修繕完畢,一應寶冊儀仗備置齊全,就等您回了元城,好行納采大徵六禮。”
皇太子仍垂目以示恭敬,“您瞧,您此次回宮,用的是鳳輦,還不足以安您的心嗎?”
“抬眼吧,說真,你這副樣子叫我覺得你換了個人。”鬱別毛骨悚然,疲憊地揉揉眼,“你也別喚我母后,太怪道了,廖婕妤你那又如何行事的,還進內宮去請安否?”
皇太子順從抬眼,半年不見,鳳輦上的鬱含瑛未見半分蒼老,也是,二十有二,連盛年都未至。
雖過了最光亮蓬勃的時景,可這一身的浮蕩氣度,好似依然是春月臨川、野風漫草的少年人,這樣一個郎兒。
“好叫母后知道,兒的生母是您,嫡母依舊是您。”皇太子前行一步,目光炙熱地盯著鬱別,俊逸的面上笑得坦蕩,神意桀驁,鋒銳難掩。
“廖婕妤榮養於舊佑王府,不會再進宮。”皇太子見鬱別蹙眉,知曉是被自己一口一個母后給噁心壞了。
生母都舍了去,不愧能坐到皇太子的寶座上,鬱別被母后兩個字迴圈灌入腦中,有些想作嘔,她揮抬手不欲再和皇太子交談。
她記著曾經的皇太子還和她私下搶過一伶人,她那時骨頭可軟著,當時便把那伶人送給璋王,由兩位王爺交鋒,自個躲了起來。
現在這個景太過荒謬太過詭異了。
皇太子欣然跪下,笑道,“兒臣恭送母后!”
…………
崇和殿,丁肅迎出來,胖臉笑開了花,“哎呦,二爺,您可回來了,聖上在正殿等著您呢,一別半年,聖上無時無刻都在掛念著您。”
他半點不提鬱別是自個逃竄的,囫圇地含糊過去,好似她不過是領了一個遠差。
鬱別攥了攥自己的手指,一面心裡跳得惶急,一面又覺似落梅點入清池,泛起轉瞬即逝的細碎微瀾。
她沒帶箏兒入內,牽著被煌然天威噤住的鬱二黑進去了,當個轉移的話茬子也好。
紫檀雕九龍的榻上,雲清珩把一本怪志書給闔上,見含瑛領著一六歲男孩進來,他在其下跪行禮前叫了停。
“含瑛,讓君父看看,一路上可遭罪否?”雲清珩淺色雙眸溫和地抬掀起。
鬱別抿唇,視線逡巡於聖上面容,這是聖上頭一次在現實中自稱君父,太溫情了,直教人耳尖燒得滾燙。
聖上他倚在錦枕上,穿的是玉色的綢緞長袍,鞭笞寰宇的君威一再收束,長睫微動,一雙清雅的雙目,一張不帶半分塵俗濁氣的俊臉。
太耀目也太割裂,前頭朝堂上的刀血未盡,眾臣慌恐,而現下鬱別眼前的聖上又如此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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