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出於徵璃最後那句話的託付,他不論是在喝酒,還是去旁的地方,都把我帶在身邊。
是的,除了喝酒他還是會去別的地方,有時候是理政……這事很無聊,一堆冥界的官員,有無數事情奏報他,而他一邊漫不經心的聽著,一邊把我當作玩物一擲一擲,因為其實這蛋殼有彈性,尤其是在冥界之中,四處陰冷乾硬,不論是地,還是牆,還是天花板,都是一樣。我被擲在地上就會很自然地彈起,他就接住,然後再擲,再彈……
一場聽政,我能被擲幾千次,誰會喜歡當個皮球呢?
除了喝酒,聽政,偶爾他也會去那個他精心維繫的,像凡間一樣的地方。其實那裡並不大,河彎裡也就那麼幾間茅舍,院子裡還放了那樣偌大的九重水晶棺,可是他每次去了之後,都戀戀不捨。有時候他還會在院子裡喝酒,他喝酒從來不會醉,但在院子裡喝酒的時候,偶爾他會伏在棺木上,這時候我就會看到他冰冷的眼淚,順著光滑的水晶棺滑下去,轉瞬就不見了。
他喃喃地撫著棺木:“你說過,叫我別在你的墳前哭,免得髒了你輪迴的路。可是你沒有輪迴了,三魂七魄,你都舍卻了,都沒有了,你不會輪迴,你也不再在六道之中,除了這件衣裳,你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
我大約是三界之中,唯一一個見過冥王眼淚的。
冥王的眼淚是藍色的,可是落在水晶棺上,轉瞬就會消失,九重的水晶棺,還是那麼潔淨,就像剛剛雕琢出來那般。
我算看出來了,這冥王同墨霄溟一樣,都挺變態的。
這一日冥王忙完聽政,還有點別的事情,好像人間的帝王一樣要看奏摺,姑且這麼理解吧,反正有一堆東西等著他批閱。而我,之前聽政的時候一直被當皮球,被他彈起接住,接住擲下,反反覆覆幾次千,正是頭暈噁心的時候,還好此時被他擱在案頭上,尚能歇息片刻。
然後,破天荒地的,有個宮女模樣的人,慌慌張張闖進來:“王上,小殿下生病了。”
冥王一聽,立刻長袖一揮,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不見了,但下一刻,他又重新出現,抓起我放進袖中,又再一揮。
這次是間佈置的很舒服的屋子,但是看情形不像是在冥界,也不像是在凡間,總之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但這屋子若是給小孩子住,倒是挺合適的。
因為屋子裡放著各色玩具,還有鳥籠,狸奴,各種珍禽異獸,飛鳥魚蟲一應俱全。
院子裡還扔著小鏟子小鋤頭,甚至還有個金光閃閃的聚寶盆,可以說三界之中能想得到的,哄小孩的玩意,這裡都有。
被稱作小殿下的孩童躺在床上,看著大約只有五六歲的模樣,他臉色蒼白,身形消瘦,被一床很大的被子蓋著,越發顯得小小身軀,容貌倒是與冥王頗為相像。
冥王一來,就忍不住想去握那孩童的手,但並未觸到就縮回去,那孩童似病得很沉重,勉力睜開眼,卻叫了一聲:“叔父。”
我吃了一驚,原以為這孩童既然被稱為小殿下,應該是冥王的兒子,沒想到是他的侄子。
冥王卻道:“叔父站得遠些,免得身上的寒氣傷到你。”
他說話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溫柔。
這時候我也看出來了,這孩童只怕是凡人生的,所以受不住冥王離得太近,這般肉骨凡胎,怪不得住在此處,怕也是因為承受不了九幽之地的陰寒吧。
那孩童卻甚是盼望他的親近似的,昏沉沉又叫了一聲:“叔父”,說道:“我不想吃藥了,身上好痛,叔父抱抱我。”
冥王的手不由自主微微探出,但又頹然縮了回去,過了片刻,他卻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盒子,正是之前徵璃送他的那件禮物。他將盒子開啟,原來裡面竟是一件薄如蟬翼的斗篷,被他輕輕一拎就抖開了,他將這斗篷裹在孩童身上,確認裹得嚴實,毫無縫隙,這才將孩童抱起。
孩童依偎在他懷裡,甚是依戀,冥王的臉色卻似乎又蒼白了幾分似的,似乎在忍耐什麼,但孩童將頭靠在他肩頭的時候,他就像被針扎一般,微微一跳,但極力隱忍,含笑道:“等你病好了,叔父帶你出去玩可好?”
孩童的眼皮微紅,似乎哭過,他喃喃道:“我不要叔父帶我出去玩,我想孃親了,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快了,快了,她就要回來了。”
“可是,一年前,你就這麼對我說的,不,兩年前,你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孩童仰起稚嫩的小臉,認真地問道:“叔父是不是在騙我?”
冥王的身軀在微微發顫,他雖然抱著孩子,卻好像抱著一個刺猥一般,但哪怕是刺猥,也不會令他如此,他似乎是在受著極大的痛楚,但臉上並沒有顯露半分,只是說道:“叔父不會騙阿黎的。”
“我也覺得不會。”那個叫阿黎的孩童,垂下微紅的眼皮,好似有了些睏意:“叔父從前總是不肯抱我,說如果抱我會有陰寒之氣侵蝕我,今天為什麼能抱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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