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做完噩夢之後，我胸口堵得慌，他也堵得慌，只好讓我講了我從前還是個小狐狸時的事，後來，後來我很後悔，因為他拿我們整座山的狐狸威脅我。
可是眼下他為什麼要讓我講這個？
他的聲音像夢囈一樣：“阿嫙，你知道的，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就是個蛋，不知從哪裡來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隻絜鉤的蛋，本來就是個魔物，但其它絜鉤如果生了蛋還是會照料的，直到小絜鉤破殼而出，但我是被拋棄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孤伶伶被扔在山野裡，只有她把我撿回去了。”
“那時候聽你講狐狸窩的事情，我其實很想聽的，你們那裡真好，熱熱鬧鬧一大家子，還有左鄰右舍……所有的狐狸都認識，還會互相照應，雖然也吵架，雖然你的姐姐還會欺負你……但你知道我獨自待在蛋殼裡，有足足一萬年……什麼都沒有……冬天只有雪落下來的聲音，很寂寞……”
我沒想到是這個緣故，他的聲音仍舊如同夢囈一樣，頭垂得很低很低，下巴幾乎已經要抵到我的頭髮：“死後一定也很寂寞，阿嫙，你會記得我嗎？你應該是會記得吧，因為你是喜歡我的，雖然你從來沒有說過，但是我心裡知道……不然你不會編那個小鳥的，雖然你編的一點也不像我……還騙我說那是重明鳥……”
我張了張嘴，本能的想要否認，他誤會了，我確實曾經拿草葉編了一隻小鳥，那會兒就是生氣，又打不贏他，所以戳一下小鳥出氣而已，沒想到他竟然會有這樣的誤會，但是算了吧，都已經要死了，何必呢。
“我給你治尾巴的時候你都害羞了，你很生氣……我起初不明白你為什麼生氣，但後來我知道了，你就是害羞了。有天晚上你睡著了，我招了通鑑出來，問了一個狐妖，她說狐狸的尾巴和我們魔物的尾巴不一樣，是不能隨意碰的，尤其是母狐狸的尾巴……”
“算了，你說過，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叫我永遠不提了……那就不提了。”他的聲音更低下去，幾乎微不可聞：“阿嫙，我有點痛……你痛嗎……”
我其實還好……只是被他手臂摟得太緊，他幾乎要蜷縮成一團，將我壓在底下，因為天火就在他的背上燃燒著，我看著那層紅色的熾光，它不停跳躍著，似乎要焚盡一切。
“從來沒有人喜歡過我，所以我下決心要喜歡你，其實也不怎麼難，很容易就做到了……我曾經想過要帶你回魔域去，對你好，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那時候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你說……現在說，好像有一點晚，但是很快我就死了，現在如果不說，你就不會知道了。”
“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徵璃，可是她只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當成紫藤，或者當成別的什麼，甚至也許在她眼裡，我和晏凌光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她養大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深深的絕望：“好久好久了，實在是太痛苦了，有幾萬年吧，我一直在想，我喜歡的人如果喜歡我就好了，不然實在是太苦了。如果有誰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一定也會喜歡她，喜歡得比她喜歡我多得多，讓她高興，讓她歡喜，讓她知道喜歡我有多麼好……我會對她多麼好，可是一直沒有，從來沒有……直到你……”
“其實我挺高興的，我後來仔細回想了，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在水池裡抓住我，雖然當時我很生氣，覺得你無法無天，很想把你撕成碎片，可是你膽子真的很大啊，你說你是我的寵妃，我心裡覺得，寵妃，聽上去好像很不錯，如果我真的有一個寵妃，她應該是很喜歡我的吧，不然我不會寵愛她。”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一點，他的下巴有點尖，戳得我有點痛，但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比起他承受的痛苦。
“後來我就發現你是晏凌光的徒弟，我知道他一定是派你來做誘餌的，但是也沒什麼關係，畢竟你蠢蠢的，像個小傻瓜一樣，一直都不知道我是誰……你想把那個鯉魚救出去的時候我捉弄了你，你一點也沒發現……只有我心裡隱隱覺得好像哪裡不好了，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好了，等到後來的後來，你在天火湖上拉住我的時候，我終於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太好了。”
“三界萬物，所有的一切，他們都怕我，恨我，恐懼我。只有你喜歡我，但是有一點來不及了，好遺憾啊……我還想過帶你回狐狸窩去看看……我還想你喜歡那個村子，你喜歡吃糖葫蘆……你喜歡小七那個女娃娃……這些都可以的……可以讓你喜歡。”
他手裡有一團冰涼，塞進了我的手裡，我低頭看了看，是一顆水晶珠子一般的東西。
他說：“我把我們兩個的靈脈剝開了。你的靈脈之中一點魔氣都不會有了，你是天元境的弟子，拿著這個應該可以離開這裡，你不要死在這裡了，你要活著出去。”
我呆呆的看著他，似乎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不是說靈脈剝開其中一個就會死嗎？
但是我現在真的一點也不能感覺到他所承受的痛苦了，哪怕他的背上已經被天火焚燒得焦黑一片，應該是萬分痛苦，但我背上並不覺得疼痛。
我們的靈脈確實分開了，我呆呆地看著他。
他說：“我知道你喜歡我就只有一點點，可是沒有關係，這一點點就夠了，我可以喜歡你很多很多的。你出去之後不要忘了我……”
說到此處，他忽然笑了笑，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笑容。
他十分艱難地說道：“算了，還是忘記我吧，記得也沒有什麼好的，只會令你痛苦。你出去之後，就讓晏凌光對你施遺天大咒，這樣你會什麼都不記得，就當我從來沒有存在過。”
有一顆眼淚從我的眼裡滾出來，落在他的手上，發出“噗”得一聲，很快就被天火炙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