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霜寧夾菜的動作稍頓,聲音依舊平和:“梁阿姨,你放心,你的工資我付得起,不會拖欠的。”
梁齊芳聽她這麼說話,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了。
她辛辛苦苦做了這麼多天的飯,還以為跟程霜寧的關係不錯,沒想到這小姑娘鬼精鬼精的,處處防著她。
她忍不住陰陽怪氣起來:“我看你這工作也不忙,晚上時間挺多的,怎麼不自己做飯呢?”
“現在的小姑娘跟我們那時候,就是不一樣,我以前懷著孕還能照顧一大家子,我生我家老大前,提前給我公公婆婆做了頓飯,才去的醫院。”
程霜寧回頭看向她,在她那張皺紋橫生的臉上,看到了自得、炫耀,還有幾分對她的嫌棄和嘲弄。
但很奇怪,這一瞬間程霜寧並沒有很生氣,只是忍不住問了句:“那你做飯的時候,身體不難受嗎?”
梁齊芳拖地的手僵住,臉上明顯閃過一絲錯愕。
靜默片刻,她嘆了口氣:“當時宮縮疼得我快喘不上氣,但我公公年齡大了,想喝鯽魚湯,我得給他做啊。”
“那個魚腥味特別重,直衝衝的,我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反胃。”
程霜寧靜靜看著她一點點變紅的眼眶,疑惑問:“一定要做那頓飯嗎?”
“就......”梁齊芳被問得唇角張張合合,半晌才勉強擠出一抹笑,似乎在說服自己,“這不是給人家當媳婦應該做的嗎?”
程霜寧聲音放輕:“那他們會誇你嗎?”
“就一頓飯而已,有什麼好誇的?”這些問題在梁齊芳眼裡,太奇怪了,完全是她想不到的東西。
程霜寧語氣認真:“因為你很厲害啊,那麼難受,想著的卻不是自己,而是要照顧家裡人,堅持做完那頓飯。”
梁齊芳眼淚猝不及防落了下來,她嚇了一跳,又慌慌張張用手背去擦:“哎呦,我這是怎麼了?”
這不是在拖地嘛,怎麼莫名其妙就哭了。
程霜寧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梁阿姨,你先坐一會兒吧。”
梁齊芳本來想擺手說不用的,她休息什麼?她得把活幹完,但眼淚卻怎麼都收不住。
梁齊芳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眶,乾澀的聲音帶著些尷尬:“我這一把年紀了,突然在你個小姑娘面前哭,怪丟人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程霜寧抿了抿唇:“大概是因為,阿姨你當時也很委屈吧。”
梁齊芳怔愣了幾秒,突然抑制不住放聲大哭:“我也不想做......他們罵我懶......”
程霜寧坐在她旁邊,聽著她斷斷續續嗚咽著說了半天,心底漸漸有些沉悶。
這幾個月,她一直在不停地學習各種東西,也看了很多女性獨立宣言、勵志口號。
在梁齊芳說出一些冒犯的話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有些生氣,想糾正。
可聽她講了那麼多過往,程霜寧腦子裡忍不住冒出一句話:
她怎麼能對一個在結構性壓迫下長大的女性,提出那麼高的要求呢?
就因為進步的風吹了一茬又一茬,所以所有女性都該以最快的速度去學習,然後個個身上閃爍起新時代的光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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