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預想過他會對抗貪官、抗衡世家,卻萬萬沒有料到,他的目標,竟是撼動整個大雍的根基。
劉大富繼續開口,聲音沉緩:
“婉兒,你從前說趙景乾算是明君。可你想一想,就算是明君,又能不能解決這根子上的問題?”
他微微傾身,目光澄澈:
“田地攥在世族豪強手中,租盤層層壓榨。這不是一人善惡的事,是這整套規矩積下的病根。”
“明君能一時減稅、懲辦貪官,卻動不得世家根基。等歲月流轉,舊態復萌,百姓依舊困在泥沼裡,代代迴圈。”
蘇婉兒默然不語,心頭紛亂。
當今皇帝確實算明君,可細細回想一路所見流離的百姓,夫君所言,又句句都是實情。
明君,終究也跳不出這套舊制的牢籠。
“所以只靠等朝廷改良,終究是鏡花水月。”
劉大富輕聲說道。
蘇婉兒垂眸望著妝臺跳動的燭火,良久才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輕顫:
“可這是撼動天下根基的大事,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就算世家積弊深重,可朝廷手握重兵,天下州府仍尊奉皇權。”
“一旦起了風波,你,還有我們腹中孩兒,清源萬千百姓,全都要被捲進來。”
她抬眼看向劉大富,眼底藏著惶恐,卻並無半分異心。
“我不是不懂百姓的苦。只是這條路,要淌的血太多了。這早已不是懲治幾個貪官那麼簡單。”
劉大富靜靜聽著,神色不見激昂,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冷靜。
“我知曉其中兇險,也不願無故掀起戰火,讓百姓再遭兵戈屠戮。”
“可相比於戰火一時之痛,這永世不得翻身的階層壓榨,才是徹骨的絕望。”
他緩緩抬手,輕輕覆住她微涼的手背,語氣鄭重。
“我並非要即刻舉兵征伐。關外新城、清源的新政,便是我要種下的根基。我會先掃平漠北草原,而後再謀後事。”
臥房之中又是一陣沉寂,唯有燭火輕輕搖曳。
蘇婉兒沉默許久,心中翻湧著劇烈的糾結。
自幼在世家長大,忠君守禮的道理早已刻進骨血,可眼前這人,是她的夫君,腹中孩兒的父親。
一邊是從小到大被教導的君臣大義,一邊是她傾心相托之人與萬千流離百姓的生路,兩相拉扯,煎熬難言。
她一生所想,不過是在朝廷法度裡除奸安民,從未料到夫君的志向,早已跳出這層桎梏。
她清楚夫君的性子,一旦立下誓言,便絕不會輕易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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