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被姜家兩兄弟提及的人,馬車正陷在泥坑裡,出不來。
宋鶴眠原以為,憑著姜行舟和蔣庭安那兩本行路“錦囊”,再加上阿福跟著,這一路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在宮裡住了十五年,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出門有車,過橋有人扶,連下雨都有人提前撐好傘。
他以為外頭的世界,頂多比京城髒一點、吵一點、亂一點。
哪曉得才短短幾日,他就明白了,為什麼臨行前親朋好友會絮絮叨叨,恨不得把嘴皮子磨破似的再三叮囑。
客棧的店家多收了他三倍房錢,他辯了兩句,反被夥計拿眼白翻回來;
渡口的船伕故意繞了遠路,多要了他一半的渡資;
他親眼看見一個老婦為了半塊硬餅,跪在雪地裡給路客磕頭,而旁邊穿綢戴銀的商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剛遞過去一塊餅,呼啦啦就圍上來一堆討要的人,阿福死死把他護在身後,他自己攥著空了的錢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離開京城的新鮮勁兒還沒消散,後面遇到的全是他從前從未見過的場景和事情。
有時只覺得無奈,痛心,憤怒,無力。
以及麻煩。
夜裡宿在破廟。
他靠在柱子上,閉著眼,想起自己給姜之遙說的話。
“以後你想出去遊歷,我先替你探路,給你當嚮導。”
這才幾天啊。
宋鶴眠苦笑一聲,忍不住嘆了口氣。
可不知怎麼地,他又又想起當初弄蹴鞠場那一攤子破事。
也是這麼一樁接一樁地堵過來,他好幾回都想撂挑子不幹了。
可到頭來,還是咬著牙撐了下來。
如今回頭想想,一是好面子,死撐著不肯讓人看扁;二嘛……是因為那個姑娘,自己用行動,生生給他上了一課。
“麻煩這東西,你越躲,它越追你。”
他當時不以為然,撇嘴道:“那就躲遠點唄。”
“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你不喜歡麻煩,我也不喜歡。但嘆氣,抱怨,發牢騷有什麼用?嘆完了,抱怨完了,麻煩還在那兒,還多了一肚子氣。不如見招拆招,一個一個來。有句話說得好:渡得過險厄,自有饋贈相候。”
“你小小年紀,怎麼這麼喜歡說大道理啊!”
“我這不是大道理,是實話。你看,找蹴鞠場地,做計劃,談判,咱倆費了這麼大勁才支起這攤子,就因為一點磕絆撂挑子?若真半途而棄,往後回想起來,隔三差五就得後悔一回,那才難受呢。不如現在就把麻煩掰碎瞭解決掉,再攢點經驗,下回就有章可循。辦法總比困難多,你說是不是?”
破廟外頭,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火堆已經熄了,冷颼颼的。
宋鶴眠把領子往上攏了攏,指尖無意識撫過腕間那縷五彩繩,蹭了蹭那片胖乎乎的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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