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人站在一旁,對楊嬌嬌說:“小四,路上照顧好你媳婦。”楊嬌嬌說:“父親放心。”楊大人又說:“若遇到什麼麻煩,就報你大哥的名號。他如今好歹是首輔。”楊嬌嬌說:“父親,我們是去看戲的。不是去惹麻煩的。”楊大人說:“那就好。”
第二日一早,陳悅和楊嬌嬌便出了京城。這次還是陳庭趕車。福順跟著。金玉和瓔珞坐在後面的小車上。陳悅的馬車上還是那套改裝的格局。外頭看著普通,裡頭寬敞舒適。多多趴在窄榻上,尾巴搭在軟枕上,眯著眼打盹。
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南走。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了。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山地。路邊的樹也從槐樹柳樹變成了松樹柏樹。陳悅掀開車簾往外看。她說:“嬌嬌,你看那邊的山,像不像碧雲山。”楊嬌嬌湊過來看。他說:“有點像。不過碧雲山的水多。”陳悅說:“那倒是。”
走了十來天,到了一個叫“清溪”的小鎮。陳庭把馬車停在鎮口。他說:“少夫人,前面有個茶攤。要不要歇歇腳。”陳悅說:“歇。正好買些吃的。”幾人下了車。茶攤支在一棵大榕樹下。樹蔭遮了半條街。茶攤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見有客人來,忙招呼坐下。陳悅要了一壺茶。金玉和瓔珞去旁邊的鋪子買點心。楊嬌嬌坐在陳悅旁邊。他拿帕子擦了擦桌上的灰。又給陳悅倒了杯茶。
茶攤上人不少。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路的行商。有從地裡回來的農夫。陳悅一邊喝茶,一邊聽他們說話。她如今的神識不用刻意鋪開,周圍幾丈內的聲音都逃不過她的耳朵。她聽到鄰桌兩個貨郎在說雲城的事。一個說:“你聽說了嗎,大山村那個陳世美,把他媳婦休了。”另一個說:“聽說了。那蘇晚多好的媳婦,伺候公婆,照顧小姑子,五年了。說休就休。”
第一個又說:“還不是因為那個過路的富家女。聽說那女的是個寡婦,手裡有銀子。陳世美一看就迷上了。死活要娶。”第二個說:“那蘇晚呢。”第一個說:“回孃家了。孃家嫂子不容她。聽說去鎮上幫工了。”第二個說:“那陳世美娶了富家女了。”第一個說:“娶了。可那富家女不是個省油的燈。進門沒幾天就跟婆婆吵。又嫌陳世美沒本事。天天鬧。”
陳悅聽到這裡,放下茶盞。她跟楊嬌嬌說:“嬌嬌,戲已經開鑼了。”楊嬌嬌說:“那我們加快些腳程。”陳悅說好。她讓陳庭去買了些乾糧。又給馬餵了草料。幾人重新上車。馬車往雲城方向駛去。
又走了十來天。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陳悅掀開車簾,看見遠處有一片灰瓦白牆的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陳庭說:“少夫人,前面就是雲城地界了。那個村子應該就是大山村。”陳悅說:“我們過去看看。”陳庭把馬車趕過去。在離村口不遠的地方停下來。陳悅沒有下車。她透過車窗往外看。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牆灰瓦。有幾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村口的老人們正閒聊著。陳悅聽他們說話。一個老漢說:“蘇晚在鎮上做得不錯。聽說那個東家很看重她。”另一個說:“那孩子命苦。不過如今也算熬出頭了。”第一個又說:“陳世美家現在可慘了。富家女跑了。他把家裡的地都賣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他娘天天哭。”第二個說:“活該。誰讓他休了那麼好的媳婦。”
陳悅聽到這裡,心裡有了數。她跟楊嬌嬌說:“故事還沒走到一半。蘇晚剛去鎮上。陳世美剛倒黴。我們再等等看。”楊嬌嬌說:“那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陳悅說:“好。”她讓陳庭把馬車趕到鎮上。鎮上比村裡熱鬧些。有客棧。有酒館。有鋪子。陳悅找了家乾淨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金玉和瓔珞住一間。她和楊嬌嬌住一間。陳庭和福順住後院。
安頓好了之後,陳悅和楊嬌嬌下樓吃飯。客棧的飯堂裡坐了幾桌客人。陳悅要了幾個當地的菜。又讓金玉去打聽蘇晚在哪兒幫工。金玉去了。不多時回來。她說:“小姐,蘇晚在鎮東頭的一家綢緞莊幫工。那綢緞莊的東家姓周。是個年輕寡婦。人很好。蘇晚在她那裡做管事。已經做了大半年了。”陳悅點點頭。她說:“那明天我們去看看。”楊嬌嬌說:“你要去綢緞莊。”陳悅說:“不。我就遠遠看看。看看這蘇晚是什麼樣的人。”
第二日。陳悅和楊嬌嬌出了客棧。他們沿著鎮上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走到鎮東頭。果然有一家綢緞莊。門面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掛著藍布簾子。簾子半卷著。能看見裡頭的人。陳悅站在街對面的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旁。她朝綢緞莊裡看。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彆著。她正低頭給一個客人量布。動作利落。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客人走了。她又去整理貨架上的布匹。一匹一匹碼得整整齊齊。
陳悅看著蘇晚。心裡想,這姑娘長得不算頂美。可一雙眼睛很亮。做事有章法。不卑不亢。她跟楊嬌嬌說:“這就是蘇晚。”楊嬌嬌也看了一眼。他說:“看著是個能幹的人。”陳悅說:“那陳世美真是瞎了眼。”楊嬌嬌說:“故事裡的人都這樣。不瞎眼,故事怎麼往下走。”陳悅便笑。她說:“你說得對。我們找個地方坐著。慢慢看。”
兩人在綢緞莊對面的茶攤上坐下。要了一壺茶。陳悅一邊喝茶,一邊用神識留意著綢緞莊裡的動靜。她看見蘇晚忙了一上午。中午的時候。一個穿著綢衫的年輕婦人從後堂出來。那婦人二十七八歲。生得清秀。眉眼溫和。她跟蘇晚說了幾句話。蘇晚點頭。然後兩人一起進了後堂吃飯。陳悅想,那應該就是周掌櫃。果然是個和善人。
下午。陳悅看見一個男人從街上走過去。那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面容還算周正。可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急躁。他走到綢緞莊門口。往裡張望。蘇晚正在櫃檯後面算賬。抬頭看見他。臉色一沉。那男人走進去。說了什麼。蘇晚站起來。指了指門外。那男人不走。蘇晚便從櫃檯後面出來。推了他一把。那男人踉蹌了一下。被茶攤上的陳悅看得清清楚楚。陳悅心想,這大概就是陳世美了。果然不怎麼樣。
那男人還在門口磨蹭。蘇晚轉身進了後堂。不一會兒。周掌櫃出來了。她站在門口。跟那男人說了幾句話。那男人臉色變了。甩袖子走了。陳悅在心裡給周掌櫃鼓了個掌。她跟楊嬌嬌說:“正主出來了。那男的就是陳世美。”楊嬌嬌說:“你怎麼知道。”陳悅說:“你看他那個樣子。一副追悔莫及又死要面子的模樣。不是陳世美是誰。”楊嬌嬌便笑。
兩人在鎮上住了幾日。每日都去綢緞莊對面的茶攤坐一坐。陳悅看著蘇晚一天比一天從容。看著陳世美隔三差五來糾纏。每次都被蘇晚或周掌櫃趕走。有一日。陳世美喝醉了酒。在綢緞莊門口大吵大鬧。說蘇晚是他媳婦。說周掌櫃拐了他媳婦。圍了一群人看。蘇晚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她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可很清楚。她說:“陳世美。你和離書都簽了。我跟你沒關係了。你再鬧。我就去報官。”陳世美說:“你報。你報了我就說你偷人。”蘇晚說:“你再說一遍。”陳世美又說了一遍。蘇晚轉身進屋。不一會兒。她拿著一把剪刀出來。她說:“你再說。我就剪了你舌頭。”陳世美嚇得後退了兩步。圍觀的人笑起來。陳世美灰溜溜地走了。
陳悅在茶攤上看得津津有味。她跟楊嬌嬌說:“這蘇晚。有意思。”楊嬌嬌說:“你看了這麼多天。看出什麼了。”陳悅說:“看出她不用我們管。她自己的日子。自己過得好。”楊嬌嬌說:“那我們就回去。”陳悅說:“不急。再等等。看看結局。”楊嬌嬌便陪著她。又住了幾日。陳世美再沒來鬧。聽說他去了外地。綢緞莊的生意越來越好。周掌櫃和蘇晚把鋪子擴了一倍。陳悅覺得差不多了。她跟楊嬌嬌說:“走吧。戲看完了。”楊嬌嬌說:“你不想跟蘇晚說說話。”陳悅說:“不了。我們只是看戲的。上了臺。就成戲中人了。”楊嬌嬌點頭。兩人收拾行李。離開了雲城。
陳悅和楊嬌嬌離開雲城後,一路往東走。馬車走得慢,兩人也不急。白日里看看山看看水,夜裡找客棧落腳。有時候路過熱鬧的鎮子,便停下來逛一逛。陳悅買些零碎的小玩意兒,楊嬌嬌就站在旁邊替她拿著。兩人成婚多年,還跟新婚時一樣。
這日,馬車停在一個叫“青石驛”的小鎮。陳悅坐在客棧二樓的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楊嬌嬌端了茶過來,放在她手邊,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束著。窗外日光正好,照得他眉目溫潤。陳悅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