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宗開始每年一次的收徒大典。地點設在宗門山腳下的外門廣場上。廣場是去年新建的,用青石條鋪了整整三畝地。四面立著旗杆,掛著碧雲宗的青色宗門旗。旗上繡著雲紋和劍紋,是方繡娘帶著巧兒趕了半個月工繡出來的。廣場北面搭了一座高臺。臺上擺著五把太師椅。正中一把是宗主的。左右各兩把,是長老的。臺下黑壓壓站了一片人。陳悅決定湊個熱鬧。以前只在小說裡看到收徒大典的盛況。穿越一場總要親眼見見。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宗主袍。袍角繡著銀色雲紋。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楊嬌嬌站在她旁邊。他穿了一件淺青色的道侶袍。兩個人站在高臺後面,等著入場。多多趴在陳悅肩上。尾巴垂在她胸前。它打了個哈欠。它說:“主人,好多人。”陳悅說:“嗯。我看看。”她踮了踮腳,從臺側往外看。臺下的人已經排成了長隊。從廣場一直排到山道口。她粗略數了數,至少有三四百人。隊伍裡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最小的七八歲,被大人牽著。最大的頭髮都白了,拄著柺杖。大部分人都衣衫襤褸。有的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衫。有的光著腳。有的懷裡抱著嬰兒。有的揹著一個包袱,那就是全部家當。陳悅看著看著,眼眶有些酸澀。她心裡想,莫不是穿越一場成了聖母。不該這樣。不該把所有人的苦難都往自己身上扛。可她的眼眶還是酸了。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楊嬌嬌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他伸出手,握緊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手指扣在她的指縫裡,力道不輕不重。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陳悅被他握著,心裡那點酸澀慢慢平了。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楊嬌嬌朝她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淺,可眼睛裡全是她。陳悅也笑了笑。她轉過頭,繼續看臺下。
多多爬上陳悅的膝蓋。它在她膝頭蹭了蹭。它的毛蹭過她的手背,軟軟的,癢癢的。它在腦海裡說:“主人,新故事來了。你要不要聽聽。”陳悅摸了摸它的頭。她的手指插進它厚厚的毛裡,順著它的耳朵往後擼。她說:“你說說看。”多多翻了個身。它把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它眯著眼,尾巴在陳悅手腕上輕輕拍著。
它說:“主人,此次是《真假千金之真千金的逆襲之路》。女主名叫曲夢。是太守之女。十年前,太守夫人在寺廟產女。被府裡的妾室換了人。如今的假千金叫曲靈。是妾室的女兒。曲夢出生後就被扔在了路邊。兩年前,太守夫人發現了異常。將曲夢帶了回來。只是太守寵妾滅妻。對太守夫人母女相當苛刻。”
陳悅的手一頓。她低頭看著多多。她說:“這個故事不就是普普通通的嘛。怎的,曲夢來了碧雲宗。”多多舔了舔毛。它把爪子舔乾淨了,才慢悠悠地說:“是的呢,主人。曲夢如今十歲。也來了這裡。還帶了自己的母親。她們母女實在是過不下去了,這才上了碧雲宗。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修煉。想求得宗門庇護。”
陳悅繼續摸了摸它。她的手指在它肚皮上輕輕畫著圈。她說:“按照小說的慣性,她們不應該能修仙吧。應該在凡塵俗世中受盡苦難。成長為大女主。之後打臉極品。”多多坐直身子。它把肚皮收回去,端端正正地坐著。它的尾巴盤在身側。它說:“主人,如今這方世界靈氣復甦。很多故事走向都不一樣了。從某些程度上來說,你如今就是這方世界的大女主。而她們都是其他小劇場的女主。跟你不能比。”
陳悅來了興致。她坐直了身子。她把多多從膝頭抱起來,舉到眼前。她說:“這麼說,我可以插手了哦。”多多舔了舔手。它把爪子舔乾淨,然後用爪子擦了擦臉。它說:“原則上可以這麼說。”陳悅興奮了。她把多多放回膝頭,手指在它腦袋上輕輕彈了一下。她說:“那我可就要來興致了。不然這漫漫仙途,可真無趣。”
陳悅放眼望去。她鋪開神識。她的元嬰期神識像一張大網,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廣場。臺下所有人的對話,都清清楚楚地傳入她的耳朵。她聽見左邊一個年輕漢子在對旁邊的人說:“大哥,你說這碧雲宗收徒,真的什麼人都收嗎。”旁邊那個年長些的漢子說:“聽說是。只要根骨好,不管出身。你看前面那個穿青衫的。聽說是個要飯的。昨天還在鎮上討飯呢。今天就來了。”
年輕漢子說:“那我也試試。反正試了不虧。若不成,再回去種地。”年長漢子說:“你種什麼地。你那地不是被洪水衝了嗎。”年輕漢子說:“那就再找別的活路。總不能餓死。”陳悅聽著,暗暗點頭。這兩個是老實人。沒有花花腸子。
她又聽見右邊一個婦人在跟另一個婦人說話。那婦人聲音尖細,帶著一股子算計。她說:“姐姐,你帶了幾個孩子來。”另一個婦人說:“帶了三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尖細婦人說:“我也帶了三個。不過我那兩個女兒長得好看。說不定能被哪個長老看上。收作親傳弟子。”另一個婦人說:“親傳弟子。那得根骨好吧。”
尖細婦人說:“根骨好不好,誰說得準呢。可我女兒長得好看。長老們也是人。看著好看,總歸多幾分機會。”陳悅皺了皺眉。她順著聲音看過去。那尖細婦人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衫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她身邊站著兩個小姑娘。一個十歲左右。一個七八歲。兩個小姑娘都瘦瘦的,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陳悅在心裡給這個婦人打了個標籤:綠茶。中年綠茶。用女兒當籌碼。她搖了搖頭。
她又聽見前面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又甜又軟。她說:“這位大哥,你也是來拜師的嗎。你排在我前面。我有些緊張。能不能讓我站你旁邊。我一個人的時候容易害怕。”陳悅看過去。那女子大約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可那布衫洗得乾乾淨淨。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不施脂粉,五官卻很清秀。
她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年輕人看了她一眼。年輕人說:“你站吧。沒事。”女子便站到他旁邊。她又說:“大哥你人真好。我一個人從外地來的。走了好多天路。腳都磨破了。還好遇到了你。”年輕人說:“你家裡人呢。”女子低下頭。她的聲音更輕了。她說:“我沒有家人了。就剩我一個。”年輕人便不說話了。可他的表情明顯軟了。陳悅在心裡給這個女子也打了個標籤:年輕綠茶。用柔弱博同情。她嘆了口氣。
她又聽見後面有幾個漢子在聊天。一個說:“聽說碧雲宗的宗主是個女的。長得極美。她夫君也是個美男子。兩個人站在一起,跟神仙似的。”另一個說:“真的假的。你見過。”第一個說:“我哪見過。我聽鎮上的人說的。說去年收徒大典,宗主親自來了。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所有人都看呆了。”第三個說:“那今天能不能見到。”第一個說:“肯定能。聽說每年收徒大典宗主都會來。今年應該也不例外。”陳悅在心裡笑了一下。她想,看來去年她坐在主位上的樣子,被人傳出去了。
她又聽到幾個漢子茶在說話。一個漢子說:“兄弟,我跟你說。拜師的時候要哭。哭得越慘,長老越心軟。”另一個說:“真的。”第一個說:“當然真的。我表弟去年就是這麼進來的。他其實家裡有地。但他來的時候故意穿破衣裳。拜師的時候擠了幾滴眼淚。說他爹孃都死了。結果就被外門收了。”第二個說:“你表弟現在呢。”第一個說:“現在。現在在外門掃院子。”第二個說:“那也不錯。好歹有口飯吃。”陳悅搖了搖頭。漢子茶。用慘博同情。她繼續聽。
她又聽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很溫柔。她說:“姐姐,你這個包袱好重。我幫你拿吧。”另一個聲音說:“不用不用。我自己拿。”第一個又說:“沒事。我力氣大。你看你瘦的。你也是來拜師的嗎。”第二個說:“嗯。我跟我娘一起來的。我娘在那邊坐著。”第一個說:“你娘。你爹呢。”第二個聲音低下去。她說:“我爹不要我們了。”第一個說:“那你真可憐。不過沒關係。以後我們就是同門了。我會照顧你的。”
陳悅看過去。那第一個女子大約十四五歲。長著一張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正幫一個瘦小的女孩提包袱。那瘦小女孩大約十歲。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大衣裳。衣裳上打著補丁。女孩低著頭,不怎麼說話。陳悅注意到那圓臉女子雖然嘴上說照顧,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臺上瞟。她在看長老們的位置。陳悅在心裡又打了個標籤:倀鬼。用小恩小惠套近乎。等著以後拿好處。她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