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硯初潑，鎮安王府的簷角屋脊在暮色裡一寸寸蔓延開去，整座王府都浸在一片墨色裡。
天際最後一線緋色褪盡，硃砂落入墨池。
天徹底暗下來，燭燈亮起。
孟永章披著玄色披風，鬆開馬繩，緩步走上府前臺階，身後跟著程淨山。
階下獅口中懸著的銅鈴被晚風撞得清響，驚起簷角鳥雀，探出了頭。
“漕糧摻沙的案子，查得如何了？”孟永章聲音不高，壓得階前侍立的家將垂首屏息。
程淨山跟在後面，眉間清朗沉靜：“回王爺，糧道衙門遞上的摺子，說沙是沿途顛簸滲入，下官細勘，沙粒均勻，稜角分明，產地單一，是有人用粗布裹了沙袋，故意混入船艙。”
兩人跨過二門，甬道兩側的燈籠早已亮起，昏黃光影裡，幾株老槐虯枝如鐵，將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孟永章冷笑：“不用遮掩用詞，顛簸都能滲入，糧食漏路上了才對。”
程淨山不好接這話。
孟永章繞進拱形遊廊：“糧道上是誰的門生？”
程淨山壓低了聲：“稟王爺，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勉的外甥。”
孟永章神色微沉：“周勉前日在朝堂上參戶部盤查過苛。劉耀回剛上去，應對慢了半拍，給了周勉借題發揮的由頭，原來在這裡等著。”
程淨山跟著，廊下燈光晃過他垂著的眼睫，他會見到她吧。
孟永章：“如今周督想借著漕糧的事給劉耀回添堵，好坐實他‘馭下不嚴’的名頭，方便推他那門生上來。”
程淨山跟著拐過抄手遊廊，也未必會見到，大概會讓王妃遠遠看自己一眼：“王爺英明，那摻沙的糧食，一半運去了京郊戶部的預備倉，預備倉的總管，正是周勉的妻弟。”
孟永章：“倒是會上下其手，把算盤珠子都打到國庫頭上了。”
下了抄手遊廊，池中荷葉正盛。
晚風一過，整池碧葉翻湧，綠意裹著暮色往人衣襬上沾。
程淨山的目光駐足片刻，她一定很喜歡，閒來無事，她會不會站在這裡賞荷。
孟永章回頭。
程淨山剛剛收回目光。
孟永章難得，嘴角露出一抹弧度：“安和、平厄都喜歡划著船在裡面捉迷藏。”
程淨山定了定神：“小孩子愛玩，安和郡主和平厄小世子會挑選地方。”
“第一次躲進去的時候，下面的人找了很久，兩人上來後捱了一頓打。”
程淨山：誰打的？欽欽嗎？
找不到孩子，還鬧得府裡雞飛狗跳，欽欽恐怕真會動手：“小孩子性子活潑，難免。”
孟永章也這麼想，清清非不依不饒就要動手，打就打了，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是母親動手，那兩個小東西嚎得兩條街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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