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穗笑著給陸小丫遞了塊帕子，目光卻越過熱氣騰騰的大鐵鍋，望向了粉條廠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運糧車隊。
“江南的大老爺們搶不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今年這個冬天開始，咱們整個北境的百姓，還有草原上的那些牧民，再也不用因為餓肚子而死人了。”
事實正如江穗所料。
第一批曬乾的“雪絲粉條”和用剩餘土豆釀造出的“燒刀子”烈酒剛一投放到黑風城的互市上，便引發了一場震動整個塞北的搶購狂潮。
但比粉條和烈酒傳播得更快的，是“地蛋”本身的神蹟。
起初，只是黑風城周邊方圓百里的十幾個漢人村落跟著江穗種。當大柳樹村、三河鎮的百姓們不僅把自家地窖塞得滿滿當當，還推著獨輪車從黑風城換回了白花花的銀子、嶄新的棉布和肥豬肉時，更遠處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州縣徹底坐不住了。
五十里外的清水縣、一百里外的定邊城、甚至是兩百里外常年乾旱貧瘠的黃石峪……無數窮怕了、餓怕了的邊關百姓，像是聞到了生機的候鳥，成群結隊地趕往黑風城。
他們不求別的，只求從江城主手裡買上幾筐能留種的地蛋，學一學那“切塊蘸草木灰”的種地仙法。
面對這洶湧而來的求種人潮，陸小丫原本還想把糧種的價格抬高些大賺一筆，卻被江穗一口回絕了。
“小丫，咱們黑風城賺加工的錢、賺商貿的錢就夠了，但這地蛋種子，絕不能卡老百姓的脖子。”江穗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黑壓壓的求種百姓，聲音溫和卻堅定，“傳令下去，凡我大衛北境的農戶來求種，一律按最低的平價放糧！若是實在拿不出錢的赤貧村落，只要里長擔保，依然按春耕的規矩，免費借種，來年秋收還糧！”
這一道仁政，如同在乾柴上澆了一瓢滾油，徹底點燃了整個北方邊境。
到了第二年開春，不僅僅是黑風城周邊，沿著大衛國漫長的北方邊境線，綿延數百里的荒原、山坡、鹽鹼灘塗，全都被髮動起來的數十萬邊關百姓開墾了出來。漫山遍野，全都種上了這種耐寒、耐旱、高產得像妖怪一樣的紫皮土豆。
曾經一到春天就十室九空的逃荒路，如今變成了熱火朝天的農耕田。到了秋天，數以億斤計的土豆從黑土地裡被刨出來。北境三州的官倉和民窖，三百年來第一次被塞得連門都關不上！
邊關的漢人百姓徹底吃飽了。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有了熱騰騰的土豆燉肉、酸辣土豆絲；村口再也沒有凍死骨，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們拿著烤得焦香流油的土豆，在巷子裡追逐嬉鬧的歡笑聲。
當北境的糧食多到根本吃不完時，這股龐大的農業洪流，便順理成章地越過了國界，湧向了那個曾經讓大衛朝廷頭疼了數百年的鄰國——漠北草原。
深秋的清晨，黑風城北門外。
一支由整整五百輛四輪大馬車組成的龐大商隊，正整裝待發。車上裝滿了一袋袋新鮮的土豆、一捆捆曬乾的雪絲粉條，以及一罈罈濃烈的燒刀子酒。
領頭的不再是漢人商賈，而是曾經的蒼狼部千戶阿古拉，以及黑狼部的首領呼延達。
“阿古拉老哥，這次咱們可是直接往北走五百里，去跟漠北王庭那幾個大部落做買賣，你就不怕二王子的人半路黑吃黑？”呼延達騎在馬上，拍了拍馬背上掛著的算盤，笑著打趣道。如今的他，早沒了當年草原悍匪的兇相，活脫脫一個富態的皮毛大掌櫃。
“他敢？！”阿古拉眼珠子一瞪，底氣十足地指了指身後那五百輛大車，“王庭那幫貴族現在比誰都盼著咱們的糧車過去！去年白毛風，要不是咱們偷偷往漠北倒騰了十萬斤黑風城的土豆和粉條，他們那幾個大部落的牛羊和牧民早死絕了！誰敢動咱們的糧車，不用陸將軍的玄甲軍出馬，草原上那些指望著土豆救命的部落首領就能先把二王子給撕了！”
正如阿古拉所言。
當黑風城和周邊百村種出的海量土豆、加工出的千萬斤粉條，透過蒼狼部和黑狼部這些“二道販子”，源源不斷地傾銷進漠北草原深處時，兩個國家之間延續了數百年的戰爭邏輯，被徹底粉碎了。
過去，草原人為什麼要南下寇邊？因為草原不產糧，一到冬天大雪封山，牛羊凍死，牧民們為了活命，只能拿起彎刀去搶漢人的村莊。
可現在呢？
大衛北境的土豆多得像山一樣，便宜得令人髮指！
草原上的牧民們算過一筆最實在的賬：以前提著腦袋去打仗，十個人裡要死三四個，就算僥倖搶回一袋發黴的麥子，分到手裡也不夠全家吃半個月。而現在，他們只需要在夏天好好放羊，把剪下來的羊毛、剝下來的牛羊皮交給阿古拉的商隊，就能輕輕鬆鬆換回幾百斤耐放的土豆和乾粉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