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明月重重一點頭：“正是文書。他們大可一口咬定，是覃大山家自願賣掉覃立吉，有契書為憑。就算覃大山一家哭訴是人牙子哄騙、用強，也難以辯駁。那日沒有人親眼看見人牙子動手施暴。就算勉強尋到一點線索，人牙子也能花錢打通官吏脫身。更何況覃大山手裡半點證據都沒有。所以他們根本不怕覃立吉哭喊爭辯。賣人是真，人牙子付了銀錢是真，白紙黑字的契書，更是真。”
覃立權怔怔立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方才那點篤定，被這番話擊得粉碎。他從前只當，有理便能走遍官府，卻從沒想過，一張紙上的字跡、一個淺淺的手印，便能顛倒黑白。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乾澀：“竟……竟是這樣？那立吉就白白被送走，再也回不來了？”
“若是不認字，看不懂契書上寫了什麼，稀裡糊塗按下手印，就是這下場。”覃明月的聲音平靜，沒有激昂，只有沉重，“他們嘴裡許諾的是一回事，落筆寫在紙上的，又是另一回事。等到事後反悔，空口白話，抵不過一紙文書。”
“我之所以讀書認字，就是因為我不認識斷親書上寫的字”
覃明月在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話，那就是因為她不認識字，所以才把從覃大山家裡拿出來的那幾張地契房契都拿出來給里長看，導致覃大山失而復得那幾張幾畝田地和房契。
覃立權低頭望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那雙手常年刨土砍柴，只會握鋤頭鐮刀，從來沒想過按手印竟藏著這般兇險，他以為的官府也不是萬能的。
他想起族長常說，讀書人能通天，從前只覺得讀書是富貴人家消遣，如今才知，不識文字，就如同蒙著雙眼走路，旁人挖坑，自己稀裡糊塗就踩進去。
“難怪……難怪你要花銀子學認字。”他長長撥出一口氣，心底原先覺得明月浪費銀錢的想法已經散了，“我原先目光短淺，只看見花出去的銀子，沒看見這背後的兇險。”
覃明月淡淡一笑：“銀子花出去，學到的本事，是誰都搶不走的。災年難活，往後買賣田地、借貸、立契，處處都要用到文字。不求考功名，只求能看懂紙上寫的內容，不被人矇騙。”
說話間，知微館裡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藍夫子站在門內，目光落在門外二人身上。方才二人的對話，他聽去了大半，看向覃明月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鄉下真是難得有這樣的女子。
“時辰到了，進來吧。”藍夫子側身讓出通道，目光掃過一旁神色仍未平復的覃立權，“這位是？”
“夫子，這是我堂哥覃立權，陪我一同來縣城。”覃明月拱手應答。
覃立權見著讀書人，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拘謹地拱了拱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藍夫子微微頷首，沒有多問，輕聲道：“你且隨我進來讀書，這位小哥，若是願意，也可在館外廊下等候，莫要喧譁。”
“好。”覃明月轉頭看向覃立權，“堂哥，你就在外面等候，我讀書的時辰不算短。等我學完，咱們再去尋地方打聽山藥收購的事情。”
覃立權連忙點頭，目光還有些恍惚：“好，你安心讀書，我就在外頭守著，不會亂跑。”
覃明月邁步走進知微館，木門輕輕合上。
廊下只剩下覃立權一人。他靠在柱子上，腦海裡反覆回想方才明月所說覃立吉的遭遇，心底一陣陣發涼。他看向街上往來行人，看著那些商鋪貼著的字，從前只覺得離他們很遠，此刻才恍然明白，那些一筆一劃的字，藏著保護自己的門道。
他心裡想著，等回去後要跟家裡人說說這件事。若是日後有機會，他若是能認幾個字，也是好的。
屋內
覃明月揹著揹簍進入教室內，裡面沒有人，她拿下揹簍，把裡面的紅薯葉拿出來，“夫子，這是我在山裡採到的， 特拿來給夫子嚐嚐”
藍秀才看到揹簍一抹綠色，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麼嫩綠飽滿的青菜了。
可是身為夫子，他上次剛收了束脩，現在也不好在拿東西。
“這旱災也不知何時結束，進山採摘野菜不容易，你應當留著自己吃”
覃明月心中一暖，接著粗布遮掩，又從超市空間裡面多拿了一點紅薯葉放到揹簍裡，“夫子，我都拿來了，這本來就是孝敬你的，這天這麼熱，若是我在拿回去，萬一壞了豈不可惜”
說著，她把紅薯葉拿出來放在旁邊桌子上，一大把的綠色就放在褐色的桌子上，非常顯眼。
“夫子，我就放在這裡了，如果不拿，那等它壞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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