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頁紙是被夾在其他卷宗裡的，沒有被一起收走。有一頁夾在一卷嘉和八年的田契副本里，有一頁夾在一份舊信札的封套裡，還有一頁夾在一本已經翻爛了的舊賬冊封皮底下。
她把那幾頁紙攤在桌面上，按日期排序。
周清平蹲在門檻上，看她擺弄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過去，蹲在桌子另一頭，幫她按日期把那些散落的賬頁排好。
他現在能識得幾個字，但不全，但所有的數字他都認識。他把有數字的那一面朝上，一頁一頁按大小排，排錯了就重新排。
沈清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她把最後一頁壓在桌角，開口說了一句：“這些東西，沈家偏院那邊也在燒。”
周清平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那頁排錯的賬頁重新抽出來，擱到該擱的位置上。
文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響和窗外那棵老榆樹上麻雀撲稜翅膀的動靜。
又一天，沈清漪從文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她走的是城西那條近路。巷口很窄，兩邊是舊宅的高牆，牆頭長著一層薄薄的苔，日頭一落，巷子裡就暗得比外頭快。
她把袖口裡的卷宗夾得緊了一些，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她停住了。
前面來了三個人，後面也來了三個。不是那種閒漢，這幾個人動作齊整，腳步穩，手裡攥著短刀，刀身貼著袖口，只露出半截寒光。
他們堵住了巷子兩頭，像兩扇合攏的門板。
沈清漪站住了。她把袖口裡的卷宗往牆根下面塞，用腳踢了一堆碎磚蓋住。
第一個人先動了手，刀尖直直朝她肩頭扎過來。她側身一讓，反手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壓——牢裡學的那種鎖腕動作。
那人手腕一翻，從她手裡掙脫出來，刀換了個方向，橫著朝她腰側划過來。她往後仰了一下，刀尖從她衣襬上挑過去。
後面的人已經逼上來了。
她退到牆根，撿起地上半截斷磚，朝最近那個人的膝蓋砸了過去。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了下去。
巷口的腳步聲又響了，這一次比方才那陣更急、更快，像是踩著前一批人的腳跟追進來的。
蕭峙從巷口衝進來的時候手裡只有一把短刀。他沒有喊話，沒有停步，也沒有看沈清漪——他像一枚已經離了弦的棋子，徑直扎進了人堆裡。
沈清漪沒有退到後面。她撿起地上掉的一把短刀，和蕭峙背靠背站著。
六個人圍上來，他們一人擋一面。
沈清漪的手法還是牢裡學的那種——不花哨，近身鎖腕、膝頂、肘擊。蕭峙的刀法更直接，一刀劈開對方的攻勢。
兩個人配合了幾息，六個人沒有佔到便宜。
接下來的打鬥中，對方覺察到蕭峙手臂有傷，對準了他的手臂下手，其中兩人左右夾擊沈清漪，刀刀刺向沈清漪的要害，似乎這次來就是為了取沈清漪的命。
蕭峙擋在沈清漪前面的時候，背後被人砍了一刀。刀口有毒，傷口從肩胛骨下方斜著劃下來，血從那件深色舊袍子裡洇出來，很快染了一片。
蕭峙往前傾了一下，手裡那把短刀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可他沒倒。他用刀撐著身體，半跪在地上，肩膀一起一伏。
沈清漪看見了那道刀口。對方的攻勢太猛，他們根本來不及說什麼。她只是把他往後一拽，自己站到了前面，擋在了他的前面。
她撿起地上一根斷木，橫在身前，擋住了下一個撲上來的人。斷木磕在刀刃上，震得她虎口發麻，可她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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