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龜背甲擲入火中,爆裂碎響。
趙高面具覆顏,盯著那龜殼上的裂紋,道:“兇”
“不能殺他?”項羽怒氣沖天,抓起案上那捲竹簡,一併狠狠摜入火盆,“懷王堅持如約,這是要陷我於背約罵名!他這個王,只會從旁掣肘,留他何用!”
趙高不急不躁道:“上將軍以軍功分封諸將,眾將自當景從。遠在彭城的懷王孤掌難鳴,又能奈將軍何?殺了懷王,卻是弒君之罪,徒授天下口實,失了道義。”
他心知,項羽殺懷王是楚漢爭霸的開端,讓劉邦獲得了為義帝復仇的大義名分,集結諸侯討伐項羽,他須竭盡全力攔住這步蠢棋。
通讀史書又和項羽一段時間的相處,他知項羽剛愎自用,人話他不聽,他便假借占卜,用鬼神天意說服項羽。
范增捋須頷首:“大莫敖所言極是,老夫有一策。不妨先尊懷王為義帝,敬而遠之。上將軍再以西楚霸王之名代封天下,既未僭越,又無可指摘。之後請懷王遷出彭城,遠遠地去別處安穩度日,一個名頭響亮的空殼,無足慮。”
項羽蹙眉,胸中一口鬱氣,看著盆中龜殼,只好暫時按捺下殺心。
“那就按亞父的意思,封劉邦為蜀王,鎖於巴蜀,永世不得東出!”
范增點頭:“蜀道難,流放之地,群山四塞。將劉邦困於其中,難以重返關中。”
一邊的項伯察言觀色半晌,想了想,字斟句酌道:“只封蜀地,恐背上負約惡名。何不將漢中一併予他?漢中在關中邊緣,土地貧瘠,不是什麼好地方,施捨他無妨。封他一個漢王,這樣也沒人會指滴,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
在鴻門宴前,項伯就和劉邦約為兒女親家。前幾日張良還送來重金,請其幫忙替劉邦爭一片關中之地。所以他決定幫劉邦說幾句,他是項氏家族長輩,項羽還是會聽進去幾分。
果然,項羽被說動,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一遭,終於緩緩點了一下頭。
趙高心頭一凜,他知道歷史,當然一口否決:“不可,漢中一予,劉邦只需突破秦嶺,便可窺視關中。”
項羽皺了皺眉,這不可,那也不可!他些許不耐,沉默不語。
范增審慎道:“毀約怕眾將離心,諸侯反側。諸將本為利而來,立信於天下,方是根本。不如將關中一分為三,分予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位秦降將,堵住關中出口,鉗制劉邦東出。”①
趙高暗忖此言確有幾分道理,當今之勢,立威固信穩住各路諸侯,方為第一要務。
劉邦將來如此快速地還定三秦,本是意外。
因為韓信投漢,劉邦用了韓信之計,暗度陳倉。還因為項羽深陷齊地泥淖,方才給劉邦留出可乘之機。
趙高不再堅持,他自以為只要留住韓信為項羽所用,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十八路諸侯的領屬,連日商議,終於落定。
戲下高壇前九鼎列陳,三牲齊備,香火與帛煙直上青冥。
作為楚國大莫敖的趙高,仍戴著那副面具,用那副變了調的嗓音唱禮、獻爵、焚辭,莊重得彷彿真有神明高踞九霄,俯瞰這一場瓜分山河的曠世大典。
祭畢,他展開帛書,揚聲宣讀分封十八路諸侯。
西楚霸王項羽,王梁、楚九郡,都彭城。
漢王劉邦,王巴、蜀、漢中,都南鄭……②
諸侯依序上壇,向北再拜,行受封之禮。有人喜形於色,有人面容沉凝,也有人強作歡顏,眼底卻壓著不甘與陰霾。
項羽立於壇心,甲冑映著陽光,意氣飛揚,睥睨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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