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天下父母心。
想到父親近年的操心，達奚文雖未娶妻，膝下亦未有兒女，仍不免惻然。
良久道：“世上多的是因愛盲目之人，就說長孫儀，何等奸猾，攤上不成器的兒女，還不是照樣認命？予取予求，養出橫行霸道、放肆無忌的孩子。而卓郎長輩卻能做到，不因疼愛而稍減教誨，不因嚴詞而分薄情意，何其難得。”
卓瑾撓了撓頭：“啊？沒這麼誇張，其實是……家祖父是個極不可靠、分外讓人操心的性子，因他腦袋不笨，惹出的事情更難處置，輕不得、重不得，讓人為難。因此，大伯、阿耶他們深知，聰明人左性起來有多可怕，能造成多大的麻煩。”
達奚文不好說了。
李明月直言不諱地問道：“卓司馬……他不照鏡子嗎？”
卓瑾“啊啊啊”半晌：“琢州有句俗語，叫烏鴉落在煤灰上，只知別人黑，不知道自己黑。”
言下之意是，大伯不但照鏡子，還臭美得很，就是隻看別人短處，不看自己短處呢。
達奚文便呵呵道：“卓郎家人的相處，倒是格外有趣呢。”
“是吧？”卓瑾也道，“雖然吵吵鬧鬧，但大伯對我們幾個孩子都很有耐心的。”
三人自暗巷一路穿過，轉了兩道彎，再出來，眼前竟豁然開朗，是座不大不小的三進庭院。院門口種了一棵大大的桂樹，可惜時節不對，不然滿樹細碎金黃，兼之桂香散逸，在樹下乘涼，不知是該有多清閒享受。
達奚文看李明月仰頭打量，開口問他們：“知道這是何處嗎？”
二人自是搖頭。
達奚文：“這是長孫小姑的嫁妝，後來給了獨子崔十七做私宅。”
李明月：“長孫小姑？崔十七？”
卓瑾也想起崔夢臣在崔家的排行：“就是崔夢臣，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此人是祝河崔氏與長孫家聯姻所生的孩子，在崔家一眾小輩中行十七。”
達奚文補充道：“在坊間，裴三郎、長孫芮、長孫屏、崔十七、陳弘佑都是京中有名的花花公子。這幾人性情有所不同，裴三郎是皇后已故大兄之子，眠花宿柳，不問世事。
“長孫兄弟跟他們父親一般，貪花好色，但長孫芮更狠毒。長孫屏有賊心有賊膽，膽子卻不大，拿錢買色，禍害過許多好娘子，手上沾沒沾人命我不知。
“崔十七膽子更小，心性軟弱無能，不敢學兩個表兄當街強搶。且比起女色，他更好賭，六博、雙陸、骰子……沒他不玩的，時常拉著陳弘佑混跡賭坊。
“至於陳弘佑，他就是吏部陳侍郎的第三子，酒色、博戲、鬥雞、聽曲，什麼都沾點。因其父依附長孫儀，所以一貫捧著長孫兄弟與崔十七。”
李明月緊皺的眉頭略松，問道：“那你帶我們來這做什麼？”
達奚文伸手接了片飛旋著下掉的桂樹葉子，緩緩道：“前些日子，長孫屏強搶民女，被廣陽郡主撞上，告到長孫面前，長孫面上掛不住，一怒之下，給了長孫屏一頓好打，送到莊子上學做人去了。崔十七與陳弘佑因此被震懾，近日都躲在此處賭錢玩樂，不曾出門。”
卓瑾問：“長孫？”
達奚文摩挲手中綠葉：“就是鎮北侯長孫穆，我與他勉強算好友——忘了說，家嫂姓何，與長孫儀正妻、鎮北侯之母何夫人乃是遠房姑侄。當年長孫外祖家出事，何夫人四處求人，阿耶看在家嫂跟何夫人為人尚可的份上，有所幫襯。
“長孫又自恃武藝，性情稍顯高傲，在京中無甚朋友，因此對我略親近些。哦對，長孫之前為其弟延請的老師，就是陳侍郎引薦、曾在陳府教授文典的王士攸王先生。”
聞絃音而知雅意，何況達奚文絮絮叨叨說了這許多。李明月略一思索，自後背緩緩升起一陣麻意：“我懂了，姓陳的無論從明面還是私下，都是長孫儀的人，也算唐王一黨。但齊王……”
當日在碧波鎮，趙俠自陳受陳侍郎指使，想除掉趙秋兒滅口。但薛舞阿耶、金烏嶺上的那位大當家薛寬，卻說在齊王船隊中發現端倪。
李明月當即問道：“是否齊王支援的太子人選，並非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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