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她原是來擱一包種子,沒想到連矮桌底下都讓兩人用出了講究。再往遠處看,沿田埂擺著一排盆,盆裡有的只見土,有的才冒個尖。和尚從旁邊經過時,隨手將其中一隻轉了半圈,動作熟得連腳都沒停。
“轉它做什麼?”商陸問。
“那一面曬過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邊沿有個缺口,轉過去便知道哪邊沒曬夠。要每盆都揭開看,等我看完,前頭幾盆早幹了。”
商陸沿著盆往前走,看見木樁邊還靠著一把新掃帚,掃帚柄上刻了道歪印。她認得那是道人拿石頭刻的記號,從前他在木門上刻過一個,說是數著日子,出去時好知道一共關了多久。
“你這回在掃帚上也數日子?”
“那是分掃帚用的。”跛足道人伸手一指,對面牆邊果然還有一把,“他的拿去掃路。我這把只掃落葉,掃起來的葉子能留著蓋畦。要是又讓他拿去掃牆根,我還得從裡頭挑碎石子。”
“就錯過一回。”和尚在後頭回了一句,“我把你那一筐碎石子都挑出來了,你倒記記這一樁。”
跛足道人搬來兩條窄竹竿,同和尚一前一後撐起粗藤。他腳下不方便,便把著矮桌站,和尚見他騰不出手,先替他把繩頭捋出來,遞到慣用的那隻手裡。兩人拉著藤試了兩回,見新苗那邊的土一點沒松,才把繩釦系死。
商陸拎起桌角的布包。“既然這桌子都歸你們用了,再給我認樣東西。”
她解開布結,黍粒在手心裡滾了滾。癩頭和尚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沒急著拿,倒是跛足道人先從衣襟上摸出一張乾淨的紙,叫她把種子倒上去。
“這黍子從哪兒來的?粒兒比咱們吃的黃米小些。”
“外頭一個釀酒的人給的。他還等著喝回頭酒呢。你們看看,往哪兒種合適?”
癩頭和尚先拿紙角撥了撥,把幾粒破殼的揀到一邊。“別撒在那幾壟仙草中間。那邊要緊的是別叫土幹了,黍子用不著跟著天天喝這麼多水。”
跛足道人朝高處一指。“挨著那堵短牆有片地方,土松。先給它下幾粒,留幾粒在紙裡。等頭幾棵出來,就曉得它在這兒肯不肯長了。”
商陸偏問:“只種幾粒,長得慢了,那個等酒喝的找我要,我怎麼回他?”
“您就讓他再等一等。”跛足道人把剩下的黍粒攏回紙中,“好不容易捎來的種子,一撒就空了袋。回頭缺一棵,我可沒地兒給您買。”
癩頭和尚點了頭,又拿竹片在紙邊墊了一下,免得種子漏進桌縫。“先記是哪日下的種,等出了苗,您再來問我。您要連種了幾粒也想知道,我就在牆邊插根籤。”
商陸把裝種子的紙遞給他們。跛足道人挑了幾粒出來,抬腳就要往短牆邊走,癩頭和尚把水瓢從桌底摸出來,卻沒給他。
“你等會兒。牆邊昨天翻過土,先摸摸底下還有沒有潮氣。上回你瞧著面上發白,一瓢澆下去,後來咱倆蹲那兒撿了半天種。”
“我這回還沒挖溝呢,你倒先來管我的瓢。”道人嘴上這麼說,到牆邊卻真的蹲下去,扒開一小塊土,拿指肚捻了捻,“底下潤著。成,瓢你收好,叫我先種。”
商陸跟過去時,他已經用竹片在牆邊撥出一道淺溝,種子一粒一粒擺開,連她落在布角里的那粒也撿了出來。和尚在旁邊削籤,這回沒搶著寫字,把空白的一面朝上,擱到道人手邊。
“我只寫日子,苗歸誰養還得另記。省得等黍子結了穗,他拿著他那把水瓢,就說這半包種子全是他養出來的。”
跛足道人把沒下地的種子包好送回來,又指著矮桌問能不能再借一日。商陸伸手按了按桌角,剛剛墊起來的那條桌腿比從前還穩,她乾脆叫他們留下,往後自己帶了新種子,也往這桌上擱。
跛足道人抱著種子走了。癩頭和尚卻站在桌邊沒動,目光往遠處一轉,像想起了什麼。他把削到一半的竹片塞進腰間,彎腰拎起靠在田埂邊的空桶,快走兩步又回過頭來。
“商陸大人,您先別出去。泉邊有件事,得請您親自過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