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到壽安宮時，黛玉和太后用過午膳，正在窗下說話。
午後的日光從窗紙裡濾進來，將滿屋照得柔和。黛玉聽著太后說她閨閣的那些舊事，偶爾笑著接一兩句。
“請她進來吧。”太后聽了通傳，先偏頭看了黛玉一眼，輕輕一笑。
元春進來時，黛玉按規矩準備起身，太后卻抬手摁住了她的胳膊：“你如今身子重，不必講這些虛禮。”
黛玉便安然坐著。
然而，等元春走進殿來，黛玉仍是大吃了一驚。
她印象裡的元春，一直是那個珠圓玉潤、富貴雍容的美人。
眼前的元春，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精氣。
臉上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陷下去，眼下的青黑連著好幾日沒有睡好似的，整個人比從前小了一整圈。
病容裡帶著一種灰敗的顏色，連嘴唇都是淡淡的白。
她穿著一件杏色繡如意雲紋的對襟褙子，看上去本該華麗，但穿在元春身上卻顯得太大了些，空蕩蕩的。
黛玉不禁想起自己在榮國府最艱難的那一段日子。
那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夜裡咳嗽得整宿睡不著，白天坐在窗前看外頭的一枝花，覺得花和自己一樣命薄。
此刻的元春，給她的正是那種感覺。
“太后娘娘，臣妾今日來，是有事坦白，也想懇請太后娘娘幫臣妾一把。”元春進門行禮後，卻沒有起身，而是繼續跪著。
太后沒有立刻開口，只等著她說下去。
“臣妾先請罪。”元春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在地磚上停了片刻，才直起身來，
“當初臣妾鬼迷心竅，想讓八皇子出生就帶有光環，特意選了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為了讓孩子早產，臣妾用了催產藥。”
催產的事，太后知道。黛玉也知道。太后從太子妃一步步到現在，三朝皇帝的後宮都看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而黛玉那邊，蕭玦早已通過樑太醫和聞太醫掌握了完整的來龍去脈。
可元春自己跑到太后跟前把這個秘密攤開來，還是讓人意外的。
由此可見，元春今日來所求之事，顯然不簡單。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請求太后娘娘和皇上的饒恕。”元春又磕了一個頭，肩膀微微起伏，
“但孩子是無辜的。八皇子生下來那麼瘦弱，臣妾日夜懸心，卻又見不到孩子……”
元春這會兒，很是後悔，當初若是生下一個健健康康的皇子，以皇帝的性子，總會對她總會有幾分情誼。
“臣妾這身體，只怕是時日無多了。”元春說著傷心起來，“所以臣妾只想懇求太后娘娘，看在八皇子是您孫子的份上，請皇上吩咐太醫，好好照看他。“
“臣妾自己死是無所謂，可臣妾不想因為自己的愚蠢，連累了無辜的孩子。”
她又磕了一個頭。那個動作裡有一種把所有退路都斬斷後的決絕，像是母親在用自己的命替孩子換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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