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說這話時,手裡正剝著一顆枇杷。
枇杷是南邊剛貢上來的,快馬加鞭運到京城,統共就那麼幾筐,皇帝賞了東宮一筐,黛玉便拿出來招待。
“太子妃還記得,當初為了排擠碧痕,”王熙鳳把枇杷核往碟子裡一擱,眉飛色舞,“寶釵不是把她那個丫頭鶯兒提上來,做了寶玉的姨娘?”
黛玉當然記得。那還是靖王府時的事。
鶯兒是寶釵的陪嫁丫頭,寶釵為了制衡碧痕,主動把鶯兒推給了寶玉。
“可我記得嫂子說過,那碧痕已經死了。”黛玉問。
“就是死人才好用呢。”王熙鳳感嘆一聲,“果然是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丫頭。”
她把碟子往前推了推,挑了一顆最大的枇杷遞給黛玉,才將寶釵捱打的始末講了起來。
鶯兒做了姨娘之後,看起來那叫一個乖巧體貼。她本就能說會道,在寶玉跟前輕聲細語,端茶遞水比誰都殷勤,寶玉被她哄得團團轉。
碧痕沒死的時候,寶釵和鶯兒有一個共同的敵人,主僕二人聯起手來,一個在明處給碧痕使絆子,一個在暗處往碧痕身上潑髒水,加上郎中出力,碧痕就這麼沒了。
可碧痕一死,寶釵看鶯兒的眼神就不對了:鶯兒可是跟著寶釵從小到大的,寶釵和薛家的破事兒,鶯兒全都知道。
所以寶釵琢磨著,得敲打敲打鶯兒,讓她乖乖聽話。
然而鶯兒對自家姑娘的性格當然很瞭解,知道寶釵日後定然會找機會處置自己,那不如先下手為強。
那日寶玉從外頭回來,鶯兒伺候他換了衣裳,端了茶來,坐在腳踏上替他捶腿。捶著捶著,鶯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寶玉問。
“沒什麼,就是想起些舊事,覺得二爺怪可憐的。”
寶玉一聽“可憐”二字,不由得笑了:“怎麼?覺得我可憐?我怎麼可憐了,外頭多少人想過我這樣的日子都沒有呢。”
鶯兒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二爺可還記得,妾身是拜了茗煙的娘當乾孃的?”
寶玉點頭:“你們兩家合得來,是好事嘛。”
茗煙如今順理成章成了寶玉的長隨。李貴和李嬤嬤一樣,早就被厭棄,如今寶玉出門辦事,身邊最得用的就是茗煙。
“二爺只當是好事,”鶯兒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可當初是太太和姑娘商議,讓我去認的親。說這樣好控制二爺。”
寶玉一愣。
“當年老太太死活不鬆口,不想我們姑娘嫁給二爺。太太和姑娘一合計,明面上不好硬來,暗地裡先籠絡了二爺身邊最得用的人再說。”
鶯兒開始講訴起來,
“怎麼籠絡?茗煙是二爺最信的小廝,我認了茗煙的娘做乾孃,茗煙就成了我的幹兄弟,二爺的事,茗煙知道多少,我就能知道多少。”
鶯兒提起一件事情來:“二爺再想想,那一年,茗煙是不是哄你說老爺有請,結果你去了發現是我們大爺?”
寶玉先是一愣,繼而想起來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當時茗煙急急忙忙跑來說“老爺叫二爺去”,他嚇得魂飛魄散。
哪知道去了才就看見薛蟠坐在裡頭,笑眯眯地招呼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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