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月二十,麻柳鎮的熱鬧勁兒就一天賽過一天了。
在外頭打工的本地人跟候鳥歸巢似的,接二連三往家趕。
這幫人在外頭苦熬苦幹一整年,兜裡都揣著實打實的鈔票,剛回鎮上,頭一樁事是趕場湊熱鬧,第二樁事就是痛痛快快花錢。
回水沱皮鞋店的生意,順著這股返鄉的熱潮,也跟著水漲船高,一天比一天紅火。
逢到趕場的日子,店裡的人就沒斷過流,範思靜一個人壓根招呼不過來,連張長祿都被硬趕鴨子上架,被逼著學著給客人介紹鞋款。
他翻來覆去就那三句話:“這鞋是真皮的”“這鞋不磨腳”“這鞋穿兩年都穿不壞”。可架不住瞎貓碰著死耗子,他這麼瞎比劃一通,居然真賣出去好幾雙鞋。
範思靜看在眼裡,又好氣又好笑。人家範思靜嘴皮子那叫一個利落,能把一雙鞋從皮料講到做工,從做工講到搭配,從搭配講到保養,一口氣說十分鐘都不帶重樣的。
臘月二十正趕上麻柳鎮趕場,回水沱皮鞋店整整賣了七十六雙鞋。張長祿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範思靜數錢都數到手發軟。
晚上關了店門,兩人坐在櫃檯後頭清點營業收入,一沓沓鈔票鋪了滿滿半張桌子,範思靜數著數著,突然“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你笑啥呢?”張長祿揉著酸得快要斷的腰,甕聲甕氣地問。
範思靜眼睛亮晶晶的:“你信不信,咱這店開到正月十五,鐵定能賺夠三萬塊,把之前投的本錢全撈回來?”
張長祿也被逗樂了,笑著打趣:“一個月賺三萬?你這都快趕上李嘉誠了。”
轉過天臘月二十一,鎮上不趕場,可回水沱皮鞋店還是賣出去五十三雙鞋。
範思靜樂得不行,特意繞去廖記滷菜店切了一斤滷牛肉、斬了一隻滷鵝,張長祿也跑去小賣部拎了瓶天高大麴。
這天晚上兩人都喝了點慶功的小酒,一個個腦袋暈乎乎的,渾身都透著舒坦。
————
1997年1月30號,農曆臘月二十二,眼瞅著就快立春了。麻柳鎮在南方,往年這時候穿件毛衣套件外套就能對付過去。
可這天早上範思靜剛推開臥室門,一股透骨的寒氣“呼”地就撲了過來,比往常冷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她踩著棉拖鞋挪到天井,就見地上的積水結了一層薄冰,腳踩上去“咔嚓咔嚓”直響。
“張長祿!”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張長祿從店鋪裡探出頭,嘴裡哈出來的氣都是白濛濛的。
“今天這是多少度啊?”範思靜縮著脖子問。
張長祿撓了撓後腦勺,愣了好半天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磕磕巴巴回了句:“天氣預報說,今天大降溫,最低零下二度。”
“零下二度?”範思靜倒抽一口涼氣。麻柳鎮冬天最冷的時候也就四五度,零下二度,她活了二十年都沒見過幾回。
她趕緊縮著脖子轉身鑽回臥室添衣服,翻出棉衣套上,又把羽絨服裹在棉衣外頭,還是覺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又摸出一條白圍巾往脖子纏了三圈,這才覺得身上緩過點熱氣來。
範思靜剛跨進店鋪門,就瞅見張長祿攥著抹布擦貨架,身上穿的還是那件黑夾克,裡頭就套了件單薄的白襯衫。
“張長祿,你就穿這麼點?不凍得慌啊?”
張長祿凍得哆哆嗦嗦,連說話都磕磕巴巴:“我……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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