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黑的時候,張長祿窩在回水沱皮鞋店的櫃檯後頭,手指夾著半根菸,上午那點破事在心裡翻來覆去碾了一遍又一遍。
範思靜杵在陳三小賣鋪門口,雙手往腰上一叉,扯著嗓子跟陳三掰扯《婚姻法》,嗓門比村裡的大喇叭還響,小半個村子都聽得真真的。
他忽地就想起寒潮那幾天,範思靜站在臥室門口磨磨蹭蹭半天,最後咬著牙憋出一句:“你今晚別睡摺疊床了,跟我一塊兒睡臥室吧。”
後來店裡捲簾門被人撬過,範思靜之後天天睡覺都敞著臥室門,說真有動靜你喊一聲,我聽得見。
張長祿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心裡頭來回琢磨:範思靜到底圖他啥?他張長祿渾身上下有啥能拿得出手的?初中畢業證都差點沒混上,還領過一回離婚證,可這姑娘偏偏就認準他了。
他耷拉著腦袋盯著地磚看了半天,突然就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人家一個姑娘家,為了他臉都不顧了,能做的全做了,他倒好,前怕狼後怕虎,怕村裡的人嚼舌根,怕自己配不上人家,這也怕那也怕。
人家範思靜一個女的都不怕,他一個大老爺們兒縮頭縮腦的算咋回事?他張長祿啥時候變得這麼慫了?
他“騰”地站起來,走到靠牆的貨架邊,手掌摸著一排鋥亮的皮鞋,懸了好幾天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實處。
這店是他跟範思靜一塊兒做起來的,他倆早就綁在一條船上了,誰也離不了誰。
主意就這麼定了:等過了年,找個合適的機會,把話明明白白跟她說開。只要她點個頭,他這輩子就守著這店,守著她,再也不瞎琢磨了。
————
天徹底黑透那會兒,捲簾門外面突然傳來一串急慌慌的腳步聲,“噔噔噔”一路衝到店門口就剎住了腳。
緊跟著就聽見鑰匙插進鎖孔“咔嚓”一聲脆響,鎖直接開了。
張長祿剛抬頭,就瞅見範思靜從拉到半腰的捲簾門底下貓著腰鑽進來,身上還裹著那件白羽絨服,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剛一進門,嘴裡先哈出一團白濛濛的熱氣。
範思靜腳剛跨進店門,就瞅見櫃檯後頭坐著的張長祿,當場就僵在原地,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咋回來了?”
倆人異口同聲蹦出一模一樣的話,說完又齊刷刷閉了嘴,誰也沒再接茬。
範思靜抬手拍了拍身上粘的灰,蹭到櫃檯跟前,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我不是讓你老老實實在家過年的嗎?”
張長祿從櫃檯後頭直起身子,手撓著後腦勺吭哧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我……我放心不下店裡這些貨,吃完年夜飯我就往回趕了。”
範思靜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嘴角偷偷往上翹了那麼一點點,又飛快地壓了下去,半點情緒都沒露出來。
“那你呢?”張長祿先開了口,“我不是讓你留家裡陪你爹媽守歲的嗎?”
範思靜“哐當”一聲把鑰匙往櫃檯上一扔,一屁股癱坐到旁邊椅子上,嘴硬得能硌掉牙:“我怕小偷把這三萬多塊的鞋全給搬空,到時候你連娶老婆的本都得賠乾淨。”
話剛說完她先臊得慌,忙偏過頭躲開張長祿的眼神,裝模作樣盯著貨架上擺的鞋樣瞅,耳朵尖卻悄悄紅透了。
張長祿站在櫃檯後頭,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鼻子有點發酸,嘴角卻忍不住要往上翹。
他倆之前明明都商量得好好的:小偷也要過年,大年三十晚上絕沒人閒得去撬鎖,今晚誰都不用守店,全回家踏踏實實過年。可結果呢,倆人竟都偷偷摸回來了。
他忽然想起早先範召倩跟他說的,古時候有倆人,一個叫伯牙一個叫鍾子期,伯牙彈琴,鍾子期光聽琴聲就能聽出來他心裡想的是高山還是流水。範召倩說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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