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6號下午,天高縣城的天陰得快能擰出冷水來。
何小貝正趴在千日好地磚店的辦公桌上扒拉這個月的提成,嘴裡叼著根圓珠筆,手指頭在計算器上按得噼裡啪啦響,算到第三遍的時候,後脊樑忽然竄上來一陣涼颼颼的寒意。
她猛一扭頭往店門外掃,就看見街對面那棵銀杏樹底下,直挺挺戳著個瘦高個兒男人,穿件嶄新的中山裝,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人造革公文包。
何小貝嘴裡叼著的圓珠筆“啪嗒”一聲直接砸在了桌面上。
她躡手躡腳蹭到範召倩的辦公室門口,推開門縫擠進去半個腦袋,壓著嗓子喊:“姐!姐!快出來看!”
範召倩正對著一筆外牆磚的進出賬核對,頭都沒抬:“什麼事兒咋咋呼呼的?”
“對面那個瘦高個兒,在銀杏樹底下晃悠快半個鐘頭了!一會兒裝模作樣翻報紙,一會兒蹲下來繫鞋帶,可眼珠子就沒離開過咱們店門!”何小貝眼睛瞪得溜圓,嗓門越壓越低,“姐,我看八成是小偷白天來踩點的!正常人誰大冷天站街邊上凍半個鐘頭?”
範召倩猛地一激靈,“啪”地把賬本一撂,站起來就往店門口走。
何小貝踮著腳跟在後頭,嘴裡還碎碎念:“姐你小心點啊,我聽說現在城裡有那種盜竊團伙,一個人假裝過來問路擋你視線,另一個就繞到櫃檯後頭偷錢箱……”
範召倩沒搭理她,站在門口往街對面瞟了一眼。就這一眼,她整個人直接愣在原地。
那棵銀杏樹底下確實杵著個瘦高個兒男人,兩隻眼睛直勾勾往千日好地磚店這邊瞟。
何小貝猜得半點兒邊都不沾,這人哪會偷東西。就算袁宗志窮得把褲衩都當了,也絕對幹不出偷雞摸狗的事來。
按範召倩以前對他的瞭解,倆人這一對上眼,他指定腦袋一低、脖子一縮、轉身就溜得沒影。
可袁宗志這回沒跑。
兩人隔著十來米寬的馬路就這麼對上了眼,袁宗志明顯也看清楚是她了,整個人僵了半秒,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範召倩就抱著胳膊站在店門口等著他低頭走人,結果等了三秒,袁宗志沒低頭;又等三秒,他把公文包從左手換到了右手,深吸一大口涼氣,抬腳就往這邊走過來了。
範召倩心裡“咯噔”一下,這回輪到她自己渾身不自在了。
何小貝在她背後急得扯著嗓子喊:“姐!他過來了!要不要我喊任師傅?任師傅就在八號鋪後頭修水管,手裡還攥著管鉗呢!”
“別嚷嚷。”範召倩壓低聲音開口,自己都沒察覺嗓子眼怎麼有點發緊。
袁宗志攥著公文包穿過馬路,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整個人還是那股子窮酸知識分子的書呆子味兒,可細看的話,腰板挺得比以前直多了,下巴也比上學時候抬高了點,沒了以前那股見著她就躲的慫勁兒。
“範召倩同學,”他扯了扯嘴角,那笑裡裹著股豁出去了的自嘲勁兒。“我在街對面杵了快半個小時,愣是不好意思邁過來。”
範召倩憋笑憋得腮幫子都酸了,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我看出來了,你剛才報紙都拿倒了。”
“聽說你在和順園開了家地磚店,我尋思著順道過來看看老同學。”袁宗志抬手指了指頭頂的招牌,指尖都帶著點抖,“結果剛站到街對面一抬眼——八米長的大招牌,兩間鋪面打通敞亮得很,門口還停著輛五菱小貨車,我那兩條腿當場就跟灌了鉛似的,沉得根本挪不動步。”
旁邊的何小貝聽到這兒實在繃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合著你在對面站了半個鐘頭,是嫌店開得太大不敢進啊?”
袁宗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哪敢隨便往裡闖啊,怕你們誤以為我是專門來打秋風蹭好處的。”
範召倩這下徹底繃不住,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剛才那點莫名的拘謹瞬間散得沒影。
何小貝也咧著嘴樂,還沒忘看店的職責,上上下下把袁宗志打量了一圈,滿臉狐疑地問:“姐,這是誰啊?”
“我高中同學,天高二中的語文老師。”範召倩直起腰往側邊讓了讓,“快進來坐,外頭風大颳得臉疼,凍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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