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悶頭吃了兩口面，忽然把筷子一擱，站起來出了趟門。
沒一會兒，許敬安拎著一大袋子米麵回來，往陳樹貴腳邊一擱。那袋子沉得很，擱地上“咚”一聲悶響，陳樹貴低頭一看，白花花的麵粉從袋口縫裡露出來，旁邊還擱著半袋子米。
許敬安又摸出五兩銀子塞過去：
“這些你拿回去，先把眼下的日子過了。藥錢也拿著，別賣閨女。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陳樹貴攥著那五兩銀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指節捏得發白，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圓印子：
“恩公……這……這我不能收，您已經給了這麼多了……”
他捧著銀子往前推，推得小心翼翼，好像那銀子燙手，“您幫我們吃了頓飽飯，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謝了，哪能再拿您這麼多東西……”
許敬安把銀子往他跟前一推：
“讓你拿著就拿著。”
陳樹貴盯著那銀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裡頭拈出二兩，把剩下的三兩又推回去：
“二兩夠了。糧食我收下，銀子我只要二兩。”
他抬起頭，眼圈紅通通的，可眼神硬氣得很，“我是個男人，就算斷了一條腿，這個家我也得自己撐。不能全指著您接濟。”
他抹了把臉，把銀子仔仔細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拿手按了按，又抬頭看著許敬安，“恩公您留下姓名地址，這錢算我借的。以後不管怎麼樣，我陳樹貴一定還。”
許敬安看著他，心裡不是滋味。
這人窮成這樣，腿瘸了，媳婦病了，閨女差點賣了，給他銀子還只肯收二兩，還非得算借的。他拍了拍陳樹貴的肩膀：
“我叫許敬安，以後要找我，就來永和縣。”
“永和縣……”
陳樹貴唸叨了一遍，拿手在桌沿上比劃了兩下，好像要把這幾個字刻進腦子裡，“我記住了。許恩公，您往後要是有用得著我陳樹貴的地方，哪怕就是給您扛個東西跑個腿，您捎個信來陳家村，我爬也爬過去。”
出了麵館，平安悶頭走了一段，小短腿倒騰得快，才勉強跟上許敬安的步子。走著走著，他忽然開口：
“秀才叔，咱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許敬安打斷他，嘆了口氣。
他步子慢下來，低頭看了看平安。
這小子臉上還掛著麵湯印子，眉頭皺得跟個小老頭似的。
許敬安拿袖子給他擦了把臉，“這樣的人太多了，咱們幫不過來。我本來也沒想管這檔子事——咱們自己還趕著去上任呢，哪有閒工夫……”
他話到一半，自己先搖了搖頭，“可那陳樹貴確實不錯。餓成那樣，面端上來也沒有失了分寸，給他銀子只肯收二兩，是個有骨氣的。二兩銀子加那袋子糧，希望夠他們家撐過這一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幫得了一個是一個吧。”
平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可眉頭鬆開了些，腳步也輕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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