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李娟把人請到一樓休息室，倒杯熱水穩住她，千萬別嚇著她，我們馬上回來！”
我對著許曼的手機交代完，大步往住院部樓下走。
張曉跟在我身側，邊走邊看手錶：“十點四十了，醫院離賓館十五分鐘車程，咱們得抓緊。”
坐進車裡，許曼發動引擎，車子駛出醫院大門。
十點五十五分，車子停在如意賓館門口，我推開車門邁上臺階，穿過走廊推開了一樓休息室的門。
沙發角落裡坐著一個穿灰色舊夾克的女人。她低著頭，右邊臉上很多疙瘩樣疤痕，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腳上套著一隻裂口的解放鞋。
聽到開門聲，她受驚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右腿沒吃住勁，身子往茶几上栽去。
我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她渾身哆嗦，懷裡揣著一張揉爛的《安南日報》，報紙頭版正是前兩天“好再來超市”幫扶困難婦女的宣傳照。
“別怕，我是胡烈烈。”我扶著她重新坐下，把李娟剛倒好的溫水遞到她手裡，“你是城南張莊張大娘的閨女，林子吧？”
聽到張大娘三個字，林子手裡的紙杯晃了晃，溫水灑在手背上，眼淚順著臉頰那道疤痕往下掉，她張了張嘴，嗓子眼裡發出嘶啞的聲音：“胡老闆……俺娘……俺娘還好嗎？”
“大娘挺好的，前天我還去張莊收了她做的滷豆腐和香油蘿蔔乾，給她在村裡設了超市代收點，現在村裡仙梅大嬸天天照應著她。”我蹲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大娘把你三個月前雨夜扔進院牆的藍布包拿給我看了，裡頭的兩盒風溼藥和三百塊錢，她一直貼身收著，天天盼著你回家。”
林子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壓抑了多年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俺不敢回去……我怕陳紅和李強見了俺，弄死俺，怕她們害俺娘……這幾天石橋鎮那個黑作坊被人舉報，老闆昨晚捲鋪蓋跑了，俺實在沒地方去，在街上撿到這張報紙，看上面寫著你能護住俺們這種人，俺才壯著膽子過來的……”
等她哭聲稍緩，旁邊的張曉放輕聲音問：“林子，當年跟你在春光紡織廠關在一個屋、嗓子壞了的那個姑娘去哪兒了？還有，後來李強他們追到城南渡口，蘆葦叢裡撈上來一具穿你衣服的女屍，那個人又是誰？”
林子放下手，用袖子抹了把淚：“跟俺關一塊兒的那個苦命姊妹，身上一直髮高燒，陳紅怕她死在屋裡晦氣，找了個人販子要把她賣到外地去，那天晚上他們開門進來拖人，俺看那個姊妹被拖得直吐血，俺知道自己留下來也是個死，就趁看守不注意，抓起牆角的半截磚頭砸破了他的頭，拼了命往外跑……”
她喘了口氣，手指抓緊了破夾克的衣角：“外頭下著大冷雨，李強帶著人一直在後頭追，俺跑到城南黃草坡底下的渡口，鑽進岸邊一條破木船底下躲著，正好碰見一個被趕出家門討飯的外地瘋大姐。
她全身溼透凍得直抽抽，俺看她可憐，就把身上那件厚褂子脫下來給她套上了，誰知道李強他們拿著手電筒追過來的時候，那個瘋大姐嚇得亂跑，一腳踩空掉進了大河裡……俺順著水溝往下游爬，摔下石頭灘撞爛了臉，右腿也摔斷了，被石橋鎮一個收破爛的老頭撿了回去，這才撿回一條命。”
我聽完這番話，站起身看向張曉。
這下所有的線索全對上了，同屋的女孩被陳紅賣了，而當年蘇炳文手底下的人草草掩埋的無名浮屍，是那個穿了林子衣服的討飯女人，屍首在水裡泡了三天，臉早就沒法看了，李強認出那件褂子，自然以為林子已經淹死了。
“張曉，你把林子說的這些記下來，包括那個被賣掉的姑娘的特徵，私下轉交給江隊那邊，讓他們去核實那具遺骸的身份，順便順著陳紅的口供追查被賣女孩的下落，走內部程式取證，別驚動外人。”我交代道。
“明白，我整理好書面材料就遞過去，不會耽誤咱們這邊的事。”張曉應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十分。
我拿出手機給胡志強打了個電話說：“志強，你現在去一趟城南張莊，把張大娘接到賓館來一趟。”
“好的，姐，我這就去！”
林子抓緊我的衣角，急切地問：“胡老闆，俺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俺怕俺娘見了傷心？”
“老人家一直在找你，在她心裡只要能找到你比什麼都重要。”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問你，你在黑作坊這些年，都會什麼手藝？”
“俺這些年斷斷續續幹了不少活，做勞保手套、畫樣裁剪、鎖邊、查線頭俺都會！俺右腿跛了，但俺兩隻手好使，幹活不比別人慢！”林子生怕我不留她，搶著回答。
“好，你先休息，完了陪陪大娘，以後你想上班就來咱們廠。”我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李娟，“李娟，你帶林子去超市挑套乾淨衣服，完了在休息室陪著她，志強把大娘接回來你第一時間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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