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裡靜極，連一絲聲響也尋不見。
漆黑如墨與純白勝雪的生死二氣沉在座下，貼著座席邊緣盤繞回旋，無聲無息。
數十座沉寂的星域在極遠處連綴成片，微弱的光芒落在虛空中，照不透太虛深處那層經年不散的寒意。
陸礪未曾催動剛剛凝成的元嬰偉力，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指掌修長，骨節分明。
掌紋間曾經被粗糙茶碗與長嘴銅壺磨出的老繭、扛過青鹽袋時勒出的硬痕、握住鏽蝕鐵片時滲入皮肉裡的鏽跡，早已在大道重塑之下褪盡。
如今兩隻手裡空空蕩蕩，再尋不見半點舊物。
既無長劍在手，亦無凡鐵傍身，更無當年柳橋集那一碗滾燙的粗茶。
先前揮劍斬去心頭重負之時，他本以為只要斬落那一份再難挽回的窒礙，劍鋒便能自此脫去樊籠、直上九天。
他確實做到了。
八十一道金性盡數融鑄，劍道從位坐穩，那道名喚【斬緣】的本命權柄亦已深烙在元嬰之內。
只要他心念稍動，這方天地間任何糾纏不休的因果牽連，都會被那一道無形的鋒芒齊齊切斷。
可當所有滯澀被斬得一乾二淨，當天地間再無任何因果能夠扯住他的衣角，他卻在這一座神聖的從位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曠。
順著座下的大道脈絡回望，整條劍道冰冷而孤絕。
此道之中本就絕了轉乘借道的通途，唯有幾座前人留下的古老從位，如舊轍般橫陳在長夜之中。
走前人的路，握前人的斬意，到頭來手裡留下的，不過是一片斬絕之後的沉寂。
陸礪神念沉凝如鐵，在心底最深處低低自問：若必須斬斷世間萬般牽掛，方能握得住這道登臨九天的鋒芒，那我當年在凡塵市井中撿起這柄斷劍，究竟又是為了什麼？
陸礪沒有急著起身，亦未曾引動從位本源去叩擊前方的虛無，只是任由那些沉在神魂裡的記憶碎片，在元嬰心海間緩緩泛起微瀾。
那不是獨屬於柳橋集一地的雨水與茶煙。
那些早已消散在年月裡的凡塵景象，一幕幕在他心神中接連亮起。
有人撐著一柄老舊竹篙，把趕早市的菜農送過江去，一撐便是數十年。
有人藉著昏黃油燈縫製禦寒皮甲，指節裂著血口，麻線勒進了骨血。有人挑著棗木扁擔走過千百條泥濘小道，背脊壓得極低，腳步卻踩得極實。
那些凡人的手掌粗糙笨拙，磨著厚繭，裂著血口，根本握不住削鐵如泥的利刃。
可正是這樣一雙雙手，在生老病死的磨蝕之中，始終在沉重地託著每一個尋常日子。
紅塵從來都不是溫軟無瑕的錦繡。
有一世，他生在木匠家裡，十二歲上趕上舉世沉淪，連一劍都來不及拔出便被碾作塵埃。
有人凍死在朱門外的石獅腳下，有人爛在鹽場的烈日里。
正因每一份活著的重量都如此沉重，才有那麼一世，他一劍斬斷了師尊與本命劍的血契，自此半生不再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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